姜盈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卓拉回来,她便顺着后山的小石子路往里走,没走出太远,姜盈就闻到了熟悉的小狗味。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卓拉趴在半山上凸出来的一块大石头上,灿烂的阳光将他黑色的毛发镀成了金棕色,画面莫名的有些神圣。
卓拉的嗅觉更敏锐,他早就感知到了牛的气味。
此时一牛一獒对视上,卓拉委屈地呜咽一声:“哞。(牛,我处理不好。)”
姜盈鼓鼓腮帮子,想起刚才的画面,没憋住,龇着一排短短的小乳牙笑了。
卓拉看到牛笑了,瞬间变了脸,上一秒还拉着张狗脸生闷气,这会儿小耳朵尖尖立起来,裂开嘴筒子跟着笑起来。
因为之前对于“喜欢”的过度反应,姜盈这会儿倒是挺难为情的。
卓拉这么单纯的小狗,他想象中的喜欢肯定也是很单纯的。
应该就像喜欢蓝天、草甸,雪山和阳光那么单纯。
*
在巡护站门口的荒地上生起篝火,大家围着篝火喝酒烤肉唱歌,这就是巡护站接待客人的最高礼仪。
他们自己也是过年过节才能这么来上一回。
根据文荞他们从县林业站出发的时间,预计天黑前就能赶到巡护站。
下午的时候,大家伙生火切肉,为了招待好远方来的客人,都忙了起来。
张钟宝白天照着镜子打扮了一番,到了这会儿,却又换回了平常穿的一件费尔岛提花绿毛衣。
衣服鞋子穿的都是旧的,只不过比平时干净,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
虽然紧张到有点呼吸困难,但他表面上还是不想显得太刻意。
索朗叫了张钟宝好几声他都没听到,后来提高声音喊了好大一声,张钟宝才像是回魂般看过去:
“啊?”
索朗指了指他的领口处:“小张,你毛衣是不是穿反了?”
张钟宝伸手摸了摸领口,又跑回去照镜子,果然是把后背穿到前面了。
把毛衣调换一下,果然呼吸没有那么困难了。
汽车比预计的时间早一些到来,除了文荞,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叫程天,是县林业站随队进山的一个小领导。
巡护站大家都挺社牛的,很快就和两个客人熟络起来。
倒是张钟宝,在镜子前练习了很多遍的:“文荞学姐,好久不见。”
见面的时候一紧张,说成了:“文学荞姐,好久不见。”
因为表现不好,这会儿有点自闭。
文荞圆润的脸颊被篝火照得泛起红晕,她向来是不善言辞的人,看张钟宝闷着头,也觉得气氛有点沉闷。
“那个,我带了一箱钙奶饼干过来,就是你以前总在课堂上偷吃的那种饼干。”
“......”
张钟宝先是有点不好意思,文荞留校后曾经代过他们班的辅导员一段时间,没想到自己偷吃饼干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那会儿张钟宝早上要去一家早餐店打工包小馄饨,赶回来上课的时候通常时间比较晚了,就揣一包钙奶饼干在书包里,偷偷垫巴两口。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张钟宝的话还没说完,又听到文荞说:
“我和县动物医疗站的魏医生通过电话,了解了一下你们这边的情况。魏医生说工作犬卓拉因为心理原因不吃肉,身体比较虚弱,又听说你们收养了一只还没满月的小牛崽。所以我特意带了一箱饼干来给小动物们吃,我想他们需要补充营养。”
张钟宝:“......呃,嗯。”
“行李太重,带不了太多东西。”
文荞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舒缓的语气也急切了一些:
“魏医生托我带了疫苗下来给卓拉打,他在医疗站住院的时候身体状况太差了,没能打上疫苗。”
“哦。”
张钟宝点点头:“我本来还打算这次从山里回来就打报告,让县里送疫苗下来的。”
“现在身体还好吗?”文荞问。
“挺好的,一开始吃不上蔬菜比较不习惯,现在也习惯跟着他们一起吃肉吃糌粑,我觉得身体比在海市的时候还更加强壮了。对了,我现在很爱喝奶茶的,推荐你明早真的试试,很浓郁,和我们在海市喝的牛奶完全是两回事。”
文荞浅浅笑着望向他:“那真好,卓拉的身体也好吗?”
张钟宝的脸蓦地红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文荞刚才是问的卓拉的身体好不好。
“还可以,起码伤口是长好了,就是很瘦,目前判断是营养不良,更细致的检查这边也没法做。”他简单回道。
“那我们去看看卓拉吧。”
文荞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先给他把疫苗打了,时间长了怕疫苗失活。”
俩人在外面找了一圈,没见着卓拉。
文荞用手在嘴上搭了个喇叭,大声喊了几声卓拉的名字。
“不用喊,没用的。”张钟宝说。
“嗯?狗狗不是听到呼唤都会跑回来吗?”文荞疑惑地问。
“卓拉才不会,他听到牛叫才会跑过去,人叫他根本没用。”
张钟宝这边刚说完,帐篷里姜盈轻轻地哞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卓拉听到后,立刻走了过去。
地上洒了一大滩奶茶,一个外壳烧得黢黑的大铝锅倒在一边。
姜盈四条腿分得很开,尽量不踩到地上的奶。
她对自己日益膨胀起来的体型没有一点数,刚才想从西热的床和牛粪炉之间的缝隙里穿行的时候,肚子碰倒炉子上煮好的一锅奶茶,将奶茶撞翻在地上。
“哞。(咋整?)”姜盈僵在那边,长睫毛规律地眨巴两下。
卓拉的耳朵尖尖动了几下,有了主意。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垂下脑袋就开始舔地上的奶茶。
全部喝掉就没事了。
这是不是有点不卫生?
这么多奶茶,得喝到什么时候去?
......
姜盈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浪费食物,算了,喝吧。
她还没下口呢,门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姜盈听到张钟宝说:“应该在里面吧。”
又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回答:“我方便进去吗?”
“当然方便,我们这都随便进的呀。”
随后嘎吱一声,虚掩着的门就被推开了。
完了,闯祸的事要被发现了。
姜盈的爸妈很严厉,她闯了祸都不敢给家长说,说了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在童年阴影的加持下,她腿一软,哐当一下躺地上了。
还用腿把大锅扒拉过来一些,让锅靠近牛头,伪装成牛被锅砸倒的样子。
二
“卓拉,你在那边干嘛?”
张钟宝喊着卓拉的名字,和文荞一前一后朝帐篷这边走了过来。
两个人走过来,看到这边一头牛倒在地上的场景,也被吓了一跳。
张钟宝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快来人,站长,索朗,赤珞玛被牛奶锅砸死了。”
文荞比他冷静得多,立刻蹲下身,从口袋里翻出随身小手电筒,打算翻开牛的眼皮观察瞳孔。
卓拉却在她拿出小手电的时候突然低吼一声,一步蹿过去,用身体横档在陌生两脚兽和牛之间。
“hong。(走开。)”卓拉弓着背,将牛护在自己身后,朝文荞发出威胁的低吼。
文荞在卓拉的怒吼中迟疑了一下。
房间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姜盈在这个时候缓慢地睁开眼睛,伪装成被砸晕后又悠悠转醒的样子。
“太好了,赤玛珞还活着。”是西热的声音。
“我就说赤玛珞那么老大一坨,怎么会被奶锅砸死嘛。”是乌小锋的声音。
“哈哈。”是林业局程天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索朗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案发现场,转头问乌小锋:“这是你下午煮的奶茶吧?”
“嗯,明天出发时间太早,我怕来不及,今天先把奶茶煮好。”乌小锋说。
“那等会儿重新煮上一锅,以后锅不要放在太靠边的位置。”
“赤玛珞不用检查一下吗?”张钟宝问?
索朗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爬起来坐在地上的小牛,毛都没湿,根本没撞到,最多就是被吓了一下。
“不用,她一会儿就好了。”索朗回完,又盯了张钟宝一眼:“她叫赤珞玛。”
“我说的是赤珞玛啊,怎么了?”张钟宝莫名其妙地回道。
西热掰着手指头在那边嘀嘀咕咕:“赤玛珞、赤珞玛。”
他又用藏语念了一遍:“chimoluo。”
好像确定了什么,于是小跑着追上索朗:“站长,是赤玛珞没错,张钟宝这次终于说对了,但是又被你纠正错了。”
“卓拉,刚才只是一个演练。”姜盈和卓拉趴在黑夜中的山坡上,小声在狗子旁边哞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