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听不懂奶奶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奶奶眼里的慈爱和担忧,她用还没有长出角的圆脑袋亲昵地顶了顶奶奶的手。
奶奶被她顶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疲惫的大牛睁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后又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姜盈不能开口说话,她也听不懂藏话,她无从得知这头刚生产的大牛到底是怎么了,只能安静地卧在旁边,尽量不去打扰。
阳光把牧场对面的雪山顶照成了耀眼的金色,牛妈妈越来越虚弱。
家里别的牛羊还等着喂食。
奶奶和年轻女人暂时离开大牛身边,她们像往常一样升起炊烟,把人类幼崽用布条栓在桌腿边,让她自己玩耍。
大人们在帐篷外升起牛粪火堆,用茶砖和牦牛奶煮上奶茶,给奶牛挤奶,其它的牛羊赶出牛棚,让它们去外面吃草。
姜盈喝了一些奶,又重新回到牛妈妈身边。
母牛伸长脖子侧躺干草地上,她已经生了一个小牛犊,但肚皮依旧是鼓起来的,那个鼓起来的地方会时不时抽搐一下。
牛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看起来很虚弱。
姜盈用鼻头碰了碰母牛的脸颊,想给它一些安慰。
虚弱的母牛在这个时候睁开眼,友好伸出宽大温热的舌头,在姜盈的头顶舔了两三下。
姜盈此时虽然也是一只小牛,但她不会说牛语,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跪卧在母牛旁边,把四只小牛脚缩进肚皮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母牛也感受到了姜盈的存在,她时不时睁开眼,眼神平和又虚弱地望她一眼。
早上骑摩托车出去的男人回来了,还驮回来两个人,那两个人都会说汉语。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口音很重,姜盈竖起脑袋上两个妙脆角小耳朵,认真分辨他的话。
那个中年男人是兽医,他用塑料袋裹着手,把手从那个洞里伸进了牛肚子里。
子宫里面感觉很深,兽医的手肘都伸了进去。
从兽医的描述中,姜盈大概了解了情况。
意思是,母牦牛肚子里还有一只小牛犊,这只牛犊现在方向错了,小牛犊现在是牛蹄朝着外面。
姜盈知道这种情况,她的小姨生孩子的时候,医生就给家人说,孩子胎位异常,正常的孩子在子宫里是头朝下,而现在小宝宝是屁股朝下。
当时因为这个原因,小姨不得不选择了剖宫产。
不知道牛是不是也面临着把肚子切开的厄运。
奶奶她们忙完外面的事,也进了牛棚。
一下子多了许多人,姜盈很懂事地退到角落里,黑色的牛身和身后的牛粪墙融为了一体。
兽医再次把手伸进牛肚子里,在里面来回倒腾。
姜盈去看母牛,她半阖着眼,好像知道人在救它,乖巧地默默承受着。
“绳子。”
兽医吼了一声,牧民男子立马递上准备好的一捆长布带。
兽医把布带的端头一起伸进牛的肚子里,这次两只手都伸了进去,又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
突然他退后了两步,双手握紧垂在外面的布带,大喊一声:“拉。”
众人跟着上前,一起抓紧布带,像是拔河那样,喊着口号,一起用力往外拽绳子。
男人们的脸都因为用力而涨成了黑红色。
姜盈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众人的努力拉拽下,终于,一只蔫蔫的小牛从产道里滑了出来。
牛蹄先露出来,随后是脑袋。
兽医上前几步,用手托着小牛露出来的身体,其他人继续用力往外拉拽。
“出来了。”
兽医高声喊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姜盈这时候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呼吸了,差点被憋得晕倒过去。
小牛在肚子里也憋了太久,虽然顺利出生了,但十分虚弱,人们都围着他,还在做一些抢救工作。
擦干身体的小牛终于“哞哞”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
兽医高兴大喊:“活了,活了。”
姜盈也跟着高兴起来,她扭头去看牛妈妈,看到她圆润的深褐色眼眸里淌出一大滴眼泪。
第3章 第 3 章:霸道牛姨强制爱
“你们今年运气很好嘛,听说捡到野牦牛的牛犊,现在家牦牛又生了两只幼崽,幸运得很嘛。”
忙完了正事,兽医和助手坐在帐篷前,喝着奶奶准备的牦牛奶茶,大家轻松地聊着天。
助手很年轻,端着奶茶碗,黑白分明的眼睛左右乱看,好奇地问:
“你家的小野牛呢?我想看看她,我还没见过野牦牛。”
牧民夫妻能听懂汉话,听到助手这样说,妻子就站起来,到处去找前几天阿妈放牛的时候捡回来的那只小野牛犊。
找了一圈,在牛棚里找到了小野牛,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牛一起,正趴在牛妈妈身前吃奶。
“ya qiong qiu di er jila yo。(小牦牛,你怎么在这里?)”
姜盈看到女人蹲下,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难为情得要死。
不是她自己要吃牛妈妈的奶的,她是被强迫的。
刚才小牛恢复后,奶奶把两只小牛放在妈妈怀里吃奶,还热情邀请兽医和助手去喝一碗热乎乎的奶茶。
看到大家离开,姜盈原本也想跟出去,让牛妈妈和宝宝好好休息。
她牛牛祟祟地从牛粪墙边溜出来,一直没发出过声音的牛妈妈突然“哞”了一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瞪着姜盈。
姜盈不明所以,茫然地愣在那边。
牛妈妈抬起后腿,露出硕大的乳.房,又看看姜盈:“哞哞~”
看样子是邀请姜盈去喝奶的意思。
牛姨还怪大方的。
姜盈甩甩头,连连拒绝:
不用了,牛姨,我有共享奶瓶的。
谢谢你牛姨,再见。
她抬起牛腿打算开溜,牛姨却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于身躯太过庞大,她站起来的过程显得很笨重而缓慢。
牛姨将庞大的身躯挡在姜盈面前,不满地喷着气,像是对姜盈的拒绝很不满意。
姜盈傻兮兮地愣着,两只牛蹄在地上搓来搓去,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她还是不肯听话的样子,牛姨突然朝她抬起了一只前蹄,那么厚重结实的蹄子,感觉能一脚把姜盈碾成牛饼。
在牛姨的脚落下来之前,姜盈只好听话照办。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姜盈真的是被胁迫的。
这会儿有人找过来了,姜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她刚要站起来,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回去。
牛妈妈用一只前腿护着姜盈,不满地冲着牧民女人哞哞叫,叫声浑厚威严,俨然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见女人还不离开,牛姨真的生气了,鼻腔里喷着气,牛角轻轻顶了女人一下。
一只成年母牦牛的体重差不多有500斤,所以牛姨哪怕是很轻的顶一下,力度也足以把女人顶翻。
牛是情绪非常稳定的动物,此时轻轻顶一下,已经是非常生气的时候才能干出来的事。
而牛也是很执拗的动物,她一旦认准的事就很难轻易改变。
女人知道自己是无法带走小野牛了,只好悻悻离开了牛棚。
姜盈被牛姨护在怀里,只觉得这份来自牛姨的爱真的好沉重。
真字面意义的沉重。
牛腿压在她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
助手后来去了牛棚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趴在母牛身前的小野牛。
体型很大,比那两只刚出生的家牦牛犊要大3倍都不止。
牧民奶奶说,捡到小牛的时候,她可能刚出生不久,身上的胎水都还没干。
野外动物的生存,弱肉强食。
怀孕和即将生产的食草动物身体不便,通常会成为肉食动物的猎杀对象。
大家推测,这只小野牛的妈妈估计就是遭到了猛兽的围堵猎杀,在逃命的途中产下牛崽。
肉食者为了追杀大牛,也没顾上这只刚落地的幼崽,小牛犊便很幸运地逃过一劫,更幸运的是,被牧民奶奶捡了回来。
兽医们聊了一会儿小野牛的身世,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兽医还赠送了两包速溶咖啡给奶奶,说是城里朋友带来的礼物。
奶奶道谢后,郑重将咖啡收好,放在床榻上的一个木柜子里,还上了锁。
*
姜盈在牛棚里待了一天一夜,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牛犊一起,吃了睡睡了吃,牛妈妈的视线一刻都不离开他们。
直到第二天早上,体力已经恢复的牛妈要跟着牛群去山上吃草,姜盈这才得以恢复自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牛初乳的营养很高的缘故,此时一出栏,姜盈觉得浑身充满了牛劲。
奶奶看到小野牛围着帐篷一圈圈跑,短短的毛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快乐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