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妈妈，他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只要跟上那辆刚开走的汽车就能回到獒厂。
他呜呜叫着，奋力朝着汽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养在獒厂的狗是没有运动量的，他们一周七天，每天24小时都是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只有交·配的时候才会被短暂地带出笼子。
他还只是一只两个来月的小獒，本身骨骼就很稚嫩，再加上长期得不到锻炼，跑了没多久就累了，四条腿又酸又软，脚底还很痛。
小獒不知道软嫩的脚底皮肤被磨破了，他还以为这样跑起来的时候，脚本来就会很痛的。
他把这种疼痛视为正常现象，一刻不停地追赶汽车，等疼得肉爪子完全无法落地了，他才停止奔跑，趴在地上，匍匐着往前爬行。
很快肚皮也被砂石磨得很疼，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只鼠兔出现在小獒的视野里，圆球一般的鼠兔抱着一朵黄色的花，嘴巴快速抖动，腮帮子一一鼓一鼓，半朵花就吃进嘴里。
小獒不知道鼠兔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这毛绒绒的小东西是可以吃的食物。
他友好地朝鼠兔甩了甩粗粗的小尾巴，用獒语问候小鼠：“宝贝，你可以帮我找妈妈吗？”
幼崽都没有名字，獒妈妈平时就叫他们“宝贝”，小獒犬还以为所有动物都叫“宝贝”。
小鼠兔吃完了一朵鲜花，又用嘴巴打包起一捆杂草，瞪着小黑眼睛和小獒对视两秒。
荒野上也没有獒犬这种物种，但凭着生存本能，鼠兔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这只小獒的食谱上，于是嚼着草溜了。
小獒学着鼠兔的样子嚼了几朵花，不好吃，舌头一顶，嚼碎的花汁全部吐了出来。
因为身上各处都在痛，小獒就在这片开满黄色小花的草甸上躺了很长时间。
眼前是从未见过的辽阔草原，天空又高又远，风的味道也很清新。如果不是恰好被遗弃了，他会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小獒运气不错，像他这么肥美的小动物独自在荒野上睡了一觉，甚至还带着一身血腥味，居然没被猎食动物发现。
不过他醒来后第一次见到火烧云，被异常的天相吓得背毛竖起，仰起头大声吠叫：“退！退！”
还跺着肉爪子吓唬朝他逼近的霞光，肉爪子很痛，跺一下就痛得抖三下。
没有逼退霞光，小獒先闻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奶香气，他瘸着腿，摇摇晃晃地追着那股气味跑去。
小獒趴在山坡上，看到一大群奇怪的四脚动物正挨挨挤挤地从山谷里通过。
他没见过藏羚羊，只知道这群带着小崽崽的动物有很多很多的奶，是一座移动的奶库。
越接近这些四脚动物，奶香味就越浓郁，小獒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地叫。
他从山坡上跟着这些藏羚羊群走了一段路，天快黑的时候，藏羚羊群在山脚一处地势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小崽子们钻进母羊的肚子底下，扬起脑袋，鼻尖在皮毛间蹭来蹭去，咬住乳·头开始拼命吮吸。
小獒大喜过望，他认为自己马上也要有奶喝了。
短短粗粗的小尾巴甩成螺旋桨，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找准离他最近的一只母羊冲了上去。
连脚底火辣辣的疼痛也不顾上了，他一边跑，还一边发出撒娇的呜呜声：“妈妈，我饿。”
几分钟后，小獒带着隐隐作疼的肋骨，失魂落魄地逃回了山坡上。
在咩咩的叫骂声和踢打间，小獒上了荒野第一课，模模糊糊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并不是所有的奶都欢迎他去吃的。
虽然挨了几个窝心脚，但小獒不愿意轻易离开奶源。
跟着他们，也许多踹几脚就会得到食物，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吃的。
不过他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莽撞，而是悄悄跟在暗处，观察着藏羚羊群的动态。
小羊崽们喝奶，他也蠕动着小嘴巴，肉爪子在沙地上来回踩奶，假装自己也喝到奶了。
小羊崽们被妈妈带到湖边喝水，他也想喝水。可还没接近湖边，就被一只大羊发现了，眼看又要挨几个窝心脚，他转身就跑。
藏羚羊的奔跑速度非常快，小獒逃不掉，慌不择路，索性一脑袋扎进灌木丛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半个肥嘟嘟的小屁股都露在外面。
那只羊朝他逼近，小獒缩着尾巴，吓得瑟瑟发抖。
“妈妈，妈妈。”他小声喊着妈妈，希望神迹发生，大獒犬从天而降，救下他的小命。
不同的物种间虽然语言不通，但“妈妈”这个音的发音却奇迹般地相似，虽然他的发音很奇怪，但母藏羚羊还是听懂了他在叫妈妈。
母藏羚羊自己也是才当了妈妈，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
明明一脚就能踩爆小獒犬的肚子，但听到这声妈妈，她抬起的蹄子始终落不下去。
感觉到身后的母藏羚羊离开了，小獒犬才从灌木里爬出来，虽然逃过一死，但他不敢再贸然接近羊群。
*
羊宝宝们被大羊团团围在草甸中间休息，小獒犬把自己团起来，蜷缩在石壁间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找到一个泥坑，试着舔了几口泥浆表面的污水。
味道实在不怎么好，但他快要渴死了，也顾不上许多，喝了几口泥水，弓起脊背，干呕了几下。
昨天被藏羚羊踢了几脚，呕出的涎液里有血丝，喉咙里涌起一阵血腥味。
小獒犬把这口混着泥浆的血水咽了下去，奇迹般地感觉到胃里舒服了一点。
他感觉自己发现了活下去的捷径：先把血呕出来，再咽回去，这样多呕几次，自己就吃饱了。
于是他又弓着脊背，做出干呕的动作，什么都没呕出来，倒是“咔咔”的呕吐声把昨天那只藏羚羊吸引过来了。
她顶着两只毛绒绒的小耳朵，远远观察着小獒犬，表情很严肃。
根据观察，估计觉得这只动物幼崽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她就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在距离小獒犬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朝他咩咩叫了两声。
小獒和藏羚羊的语言不通，他还以为母羊是叫他去喝奶，欣喜若狂，四只短腿跑得乱七八糟的，朝母羊跑了过去。
可他跑，母羊也跑，眼看就要接近母羊了，他奋力一个飞扑，母羊又逃开了。
就这样你追我赶的，母羊把小獒犬带到了一处有清澈流水的小沟渠边，她又咩咩叫了两声，然后飞速跑掉了。
小獒趴在砂石地上，把脑袋扎进溪水里，被冰得一个激灵弹跳起来，嗷嗷叫着：“妈妈，水咬我。”
母羊已经跑远了，站在一块裸岩上看着他，看到他连水也不会喝，又跑下来。
屈起细长的腿，半跪在溪水边，用舌头舔起清水。
示范完，她又走开一些，看着小獒犬，示意他像自己这样喝水。
小獒甩着湿漉漉的脑袋走过去，距离小溪还有半米来宽的位置的时候，他就学着藏羚羊的动作，啪嗒一下，把后腿跪了下去。
前腿往前迈，拖着后腿走到西边，动作就跟半身不遂似的。
接近溪水的时候，他把前爪也放平，匍匐着爬了过去，脑袋一低，终于舔到水了。
看到他喝到水了，母藏羚羊跳下裸岩，纤细的四肢快速交替，转眼就消失在稀薄的晨雾间。
小獒犬喝了个水饱，喝得肚皮圆滚滚的，一走路，晃得肚子里边的水稀里哗啦响。
但他还是饿的，饿得腿软软的，浑身轻飘飘的。
他爬上高处的一块石头，趴在岩石上，尾巴一甩一甩，观察着下方藏羚羊群的情况。
那只帮助过他的母羊，和别的藏羚羊不太一样，别的藏羚羊身边都跟着小羊，她没有。
她也不怎么和藏羚羊群待在一起，羊群赶路的时候，她走在最后一个，羊群圈地休息，她也是远远地趴在一边。
小獒犬将这只母羊锁定成自己的目标，计划着要如何才能喝到她的奶。
凭借着仅有的一点点荒野生存经验，他注意到这些羊平时都是吃草的。
于是他学着前天遇到的那只鼠兔的动作，用嘴巴打包了一捆花草，摇着屁股甩着尾巴，十分讨好地接近那只母羊。
他把草放在离母羊一臂远的位置，自己则退后几步，乖乖坐下。
母羊没有逃开，也没有拒绝他的草，长长的脖子往前一伸，舌头将草卷进了嘴巴里。
小獒犬以为母羊吃了他的草，他就可以也吃一点她的奶，这属于等价交换。
他像在溪边喝水的时候那样，四肢趴在地上，匍匐着朝母羊的腹部爬去。
一分钟后，小獒疼得嗷嗷叫了两声，带着剧痛的肋骨，一瘸一拐地逃跑了。
在被饿死和被踢死之间，小獒选择了饿着被踢死。
稍微修整了一会儿，他又打包了一捆草，又带着“买奶钱”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