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守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盘着腿,靠着沙发看动画片。
中途姨父顶着个鸡窝发型,站在沙发边,叉着腰看了她一会儿,哑着声音问:“你喝不喝牛奶?”
小姜盯着电视机,摆摆手:“你不知道我鲁糖不耐受吗?”
“乳糖不耐受那是小时候的事,你现在长大了,我昨天还听你和你大姨显摆,说你幼儿园毕业了,幼儿园毕业了就可以喝牛奶了。”
姨父换了个动作,双手竖着插进睡衣兜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小姜终于扭头看了她姨父一眼,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烟嗓萌萌的:“你不喜欢我,所以你想害死我对吧?”
大姨父回收了唇边的一抹笑意:“小孩子胡说八道会烂嘴巴的。”
“我会告诉我大姨和我姥的。”
“姨父和你开玩笑的,你这孩子,不经逗。”
小姜扭过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去了。
电视里正在播《马向阳下乡记》,是姥姥喜欢看的电视。住院不能看电视,她把剧情记住,姥姥回来的时候,讲给她听。
姨父想要害死她的事,小姜同学最后谁也没说,说了他们就要吵架,她可不想再挑起家庭战争了。
*
回到姥姥家,姜盈不像在大姨家那么拘谨,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放好,空书包挂回卧室门后面的挂钩上。
因为姥姥平时都是坐轮椅,家里的家具为了适配轮椅的高度,定做的时候就比平常的要矮,恰好适合小姜姜目前的身高。
还是在自己家自在,不像在大姨家,刷牙还得踩小板凳。
放好东西,小姜跑到阳台那边,趴在玻璃门上偷偷往外看,大姨正在抽烟,看起来愁容满面的。
小姜倒车回到小客厅,打开零食柜,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包手指饼干出来。
半靠在她的专属小沙发上,翘着腿,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饼干,假装自己也在抽烟。
还撅起嘴巴,吐了两个忧愁的口水泡泡。
大姨连抽两根烟,小姜同学蘸着巧克力酱,怒吃两包手指饼干。
大姨收拾好心情,去卫生间拎出做卫生用的小水桶,准备打扫卫生。
姜盈开始还悠闲地晃着脚丫子,突然想起什么,光着脚丫跳下沙发,慌慌张张地冲回屋里,哐当一声将小卧室的门砸上。
她这小卧室是没有锁的,姥姥说她还小,等上三年级了才有隐私,到时候才会给她装门锁。
小姜就只能用身体死死顶住门,大姨从外面推了推门,没推开,她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大姨在外面喊:“姜姜,你姥姥打来视频电话,出来接。”
小孩子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手机给我。”
大姨伸脚卡出门缝:“小姜姜同志,你被俘虏了。”
大姨占领了姜盈的地盘,提着拖把在屋里扫荡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她作势要走开,视线余光一斜,发现小孩鬼鬼祟祟地往小床底下瞄。
大姨立刻冲回来,拖把头伸进床底下,刚伸进去一点,就碰到个什么东西,往外一拉,稀里哗啦地滚出来几个塑料瓶子。
小姜抬手捂住脸,两只眼睛从手指缝隙里露出来:“王荡了,我的宝贝要被鬼子抢走了。”
大姨提着拖把,一顿秋风扫落叶,小小的木板床底下,扫出一大堆空塑料瓶子。
她找来大塑料袋,把那些空瓶踩瘪,结结实实地装了三个大口袋,又用消毒液兑水,把她这间卧室拖了三四遍。
三大袋塑料瓶子,一共卖了9块6,废品站的大爷认识姜盈,多给了4毛,凑够10块钱,钱全被大姨没收了。
姜盈拽着大姨的羽绒服,扯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给你买个糖葫芦?”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大姨问。
姜盈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往玻璃柜里看一眼:“那我要草莓的。”
晚上姜盈用大姨的手机和姥姥视频告状:“我攒了十多年的瓶子,您大女儿全给我卖了,钱也被她私吞了。”
大姨拿着一把韭菜站在厨房门口说:“她那些破瓶子一共就卖了十块钱,吃一串草莓糖葫芦花了我十二,我还倒贴两块。”
“姜姜,大姨说的没错,翻垃圾桶捡瓶子不卫生,下次不捡了啊。”姥姥也帮着大姨说话。
“可是捡瓶子能卖钱,有了钱我就能给您装假肢了,这样您就能站起来了。”
姥姥只好第108遍解释,她自己的腿还在,不用装假肢。
“那我以后可以不上学了吗?”小孩子的思维就是很跳跃,一个问题还没说明白,下一个问题又没头没脑地冒了出来。
“当然可以呀。”
手机里的姥姥笑眯眯的:
“每个星期,咱都有两天可以不上学。”
小姜歪着脑袋一琢磨,就把嘴巴撅了起来:“那不还得上五天吗?”
大姨扬声道:“开智喽,不好糊弄喽。”
姜盈刚上幼儿园那会儿,闹着不肯去上学,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上了,她最后只同意上一天学。
姥姥答应得特干脆:“行,我们姜姜一天只上一天学。”
于是就这么被姥姥忽悠着,一天一天的上着学,确实是一天只上一天,但上得那叫一个学无止境。
过了很久很久,姜盈才明白过来,一天本来就只有一天。
这几天表姐和姜盈睡小床,每天晚上两小只都要说好一阵闲话。直到大姨来敲门,才赶紧闭上嘴巴,等大姨一走,被窝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我爸和我妈可能要离婚了。”表姐趴在枕头上,侧着脸对姜盈说。
“那你会伤心吗?”
姜盈也不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但姥姥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经常演离婚,大人离婚小孩都会很崩溃。
“有一点吧,但我觉得他们在一起老是吵架,还不如离了呢,离了婚我就跟我妈。”
“当然得跟你妈过了,你妈比你爸是个好人。”小姜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很稳重地说。
“其实我爸对我也挺好的,但我妈说我如果跟她的话,她回头给我买只小狗。我们班曲小灵家有只博美,我也想要只博美。”
姜盈关掉手电筒,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表姐。
表姐好半天没等到她说话,用手指戳了戳她瘦瘦薄薄的脊背:“姜盈,你睡着了?”
“一只小狗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晚也会有自己的小狗的。”
小姜同学捏紧拳头,默默发誓,她就要去翻垃圾桶捡瓶子,等她攒够钱,她一定会拥有一只小狗的。
第68章 番外二:1995年,小狗
越野车刚开过一片长满莎草的山坡,下到沙地,又遇见成片缀着蓝紫色小花的蓟瓦,车像在画中行。
天高云阔,草甸返青,藏野驴和野牦牛成群结队,各占据了两边山坡,悠闲地吃着草。
越野车轰鸣着经过这片美丽的草场,藏野驴被惊得四处逃窜,野牦牛群却只是抬起庞大的头颅,默默注视着车子开远。
轮胎在草甸上留下两道刺目的车辙,肥硕的旱獭被车声惊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咻”地一下钻进洞穴里。
洞口几支莎草晃动几下,片刻间荒野又恢复了宁静。
“肚哥,这玩意咬人,像狼,养不熟的,扔了吧,带回去也是件麻烦事。”说话的人是越野车司机。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是獒厂老板,叫“肚哥”,顶着一坨吃得脑满肠肥的大肚子,车身颠簸,颠得他那一身肥肉也跟着颤颤巍巍。
肚哥这会儿正郁闷着,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弄成功这一窝狼獒杂交的新品种,本以为能卖个好价钱。
但收狗的嫌品种不纯,不肯出价。
肚哥又打起扒皮子那群人的主意,这玩意认路,闻气味更是厉害,多训练几次,以后他们进山找羊就不用花钱找向导了。
“百公里一口剩饭。”肚哥蛮自以为是地幽默了一把。
本来都把对方说动心了,没想到那玩意扭头就给了人家金主一口,咬得挺深,都见血了。
肚哥不但狗没卖出去,还被讹了一笔赔偿费,气得他肝儿疼。
要不是肚哥信佛不杀生,那玩意估计都没命活到现在。
“停车。”
肚哥一声令下,越野车一个急刹,轮胎下面扬起一把尘土。
车厢里飞出一坨毛绒绒的小东西,随后又轰隆着扬长而去。
一只小獒犬蹲坐在砂石飞扬的荒野上,小鼻头闻到一阵难闻的汽车尾气的气味。
等这阵呛鼻的气味散去后,他又闻到了许多陌生的气味,陌生的青草味和陌生动物的气味。
周围的气味太陌生了,这让他感觉很不安。
小獒犬迈着四只软乎乎的大肉爪子,打着圈地在地上嗅闻了一阵,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两声呜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