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喝水的时候,西热把猎枪和水壶放下,把狼从床上拎下来,再把阿爸喊醒,告诉他包子蒸糊了。然后西热也抱着搪瓷水杯,仰着脖子灌了大半杯冷茶。
下午就不出去巡逻了,西热下午要补帐篷,带进山的东西都要修补整理。
姜盈原本是打算回来睡大觉的,但强巴阿爸悠悠转醒,手忙脚乱地把蒸锅端下来。
一扭头,就看到甩着个尾巴无所事事的牛,阿爸触发关键词:“赤玛珞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草料?”
姜盈原地石化了三秒,临时改变主意:“哞。(卓拉,我们去溪边玩水吧。)”
中午前后,浅水区的溪水都被晒温热了,姜盈干脆在“温泉”里泡着澡打瞌睡。
卓拉这几天连轴跟着巡逻,其实也挺累的,以前喜欢游泳,潜水摸石头,这会儿也懒得动,挨着牛趴在温水里,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睡着了,头滑进水里,水面上冒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泡泡,又“哗”地一下蹿出一个狗头。
被水呛醒后,卓拉观察了一阵,牛的体型比较敦实,她还特意把脑袋搭在了一块石头上,所以就算睡着也不会滑进水里去。
卓拉站起身,甩甩毛,换了一个地方重新趴下,脑袋就搭在牛那块石头的边边上。
张钟宝对四脚行走的身体还不大熟练,一路摔了好几跤,走到没有人的山坡这边,他甚至还站起来,直立行走了一段路,这才千辛万苦地找到卓拉他们。
以前做人的时候,没觉得巡护站到溪水边的这段路有多远。这会儿狼腿还没有以前的十分之一长,感觉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一回头,巡护站还在身后。
张钟宝这两天也是摔出经验来了,小狼重量轻,皮毛厚,摔下去根本不疼。
于是下山的时候,他也没好好走,干脆平躺下去,身体一扭一蹭,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在狼群的时候,卓拉有时候会和野狼们聚在一起,发出那种嗷嗷呜呜的声音,像是互相之间在交流,然后又时不时会哞哞地翻译给赤玛珞听。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卓拉好像真的同时掌握了狼语和牛语。
张钟宝是个好面子的人,堕入“畜生道”这件事,他原本是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但现在时间紧迫,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也顾不上丢脸了。
而且和动物说出真相,并没有和人开口那么难为情。
卓拉和牛在水里睡觉,小白狼肉墩墩的大爪子踩在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去。爪子在湿滑的石头上一滑,身体往一侧歪去,他慌慌张张地蹬腿稳住。
没稳住的时候,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前腿撑着地缓半天,甩甩脑袋,站起来继续走。
卓拉在他接近的时候闻到气味,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一步三晃地走过来。
“嗷嗷(卓拉)。”小白狼的爪子紧紧抓着石头,站在水边,发出一声尖尖细细的幼崽音。
卓拉眼神平和地望着他:“嗷?(小熊,你会说狼语了?)”
小熊是姜盈给小白狼取的绰号,他现在白白胖胖的,脑袋也圆,鼻吻又比寻常狼要短一些,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小白熊。
张钟宝未语先流泪,堕入畜生道以后,他没想到过,还会和其他人说出这个秘密。
虽然卓拉不是人,但在张钟宝这里,也和家人差不多,是很亲密很在意的关系。
清澈的茶色眼底蓄起一包眼泪,晶莹的泪滴逐渐洇湿眼眶周围的毛发,喉咙哽咽,堵在嗓子里的话说不出口。
卓拉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想玩水。
想玩水而已,至于哭成这样嘛?
卓拉往前伸出嘴筒子,叼起小狼后脖处的皮毛,把他提起来,轻轻放进水里。
然后,卓拉眼睁睁看着小狼沉底了,水面上冒出一串小气泡。
卓拉又赶紧把他提出来,摆放在大石头上。
张钟宝像只落汤小狗,原本蓬松的白毛这会儿被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身上,还不断往下滴着水。
四只打湿水后依旧看起来粗壮的小狼腿呈现外八字形,使劲扒着地面,稳住身形。
“卓拉,我是张钟宝。”小狼脸上挂着沉重的湿毛,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水,顺着毛尖往下淌。
卓拉当时就想,完了,脑子进水了。
卓拉从水里站起来,站在岸边,像个旋风筒一样使劲甩毛,还让小白狼学他的样子,先把毛甩干。
“看能不能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先。”卓拉说。
张钟宝学着卓拉的样子,四爪站稳,重心下沉,脑袋使劲一甩,扑通一声,自己把自己甩进了水里。
卓拉赶紧扑过来打捞。
他们这一通手忙脚乱,终于把还在做梦的姜盈吵醒了,姜盈瞪着惺忪的睡眼,瘪着嘴巴,垮着张牛脸看着他们。
卓拉坐在水里,嘴巴里还叼着一只不断淌水的小白狼。
“嗷嗷。(我是张钟宝。)”小白狼在卓拉的嘴巴里扭了扭身体,发出一声尖细急切的声音。
卓拉把他扔回岸上,把他的话用牛语翻译给姜盈听:“他说他是张钟宝。”
“哦。”
姜盈淡定地哞了一声:“是达瓦姆来过了吧?”
小白狼不认识张钟宝,如果他说出张钟宝的名字,那一定是达瓦姆告诉他的。
卓拉都不用问,小白狼身上还有达瓦姆的气味呢,于是他直接回了姜盈:“是,有达瓦姆,气味。”
姜盈一脸“我料事如神”的淡定,重新卧进水里去了。
张钟宝不会像卓拉那样甩水,这会儿湿水的皮毛沉重地黏在身上,抖也抖不干净,生理和心理上都好难受,委屈如潮水一般涌来。
自己做人很狼狈,做狼也很狼狈,不人不狼更狼狈,越想越难过,低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一开始是小声呜呜,时而抽泣两声,后来越哭越伤心,哭出了好大一声牛叫声。
姜盈从石块上抬起头,总觉得这种似牛非牛的哭声好像在哪里听过。
达瓦姆回归狼群的那天,就有人这样哭过,披着索朗的羊皮袍子,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抱着他那个傻瓜照相机哭得哞哞的。
“张钟宝。”
姜盈试探着用人话喊了一声,她说不了太标准的人话,只能大概发出几个相似的音节。
小白狼还沉浸在自己是个蠢货的悲伤里无法自拔,姜盈喊出这个名字,他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湿漉漉地坐在那边嚎哭不止。
姜盈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悸动,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她不死心,又喊了一声,还特意放慢了语调,让发音听起来更标准一些。
在姜盈第二次又失望的时候,小白狼的哭声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哭,每次抽泣,小小鼓鼓的胸膛就会抖一下。
他看向姜盈的表情又茫然又震惊,叽哩哇啦地喊了几句狼语。
卓拉翻译:“哞。(牛,怎么会,人语。)”
“哈~”
姜盈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卓拉,他真的是张钟宝,张钟宝回来了,卓拉。”
小白狼逐渐止住了哭泣,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撞在岩石堆上,哗啦一下碎开的声音。
姜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卓拉从来不怀疑姜盈的话,而且刚才那声似牛非牛的哭声,卓拉也记得张钟宝是这样哭的。
他哗啦一声走出水潭,上了岸,将小白狼从头到脚仔细闻了一遍。
没有闻到张钟宝的气味,但凭直觉,又能感觉到他真的是张钟宝。
于是卓拉俯身对着小白狼吼了两声:“张钟宝,无论你是怎么上身的,马上从狼身上出来,请你。”
姜盈不想在这种时候哭,她如今已经是一只大牛了,想表现得稳重一些。
她也不能大笑,毕竟一只牛大笑起来还是怪吓人的,她要保持矜持优雅的牛设。
但内心的激动惊喜总是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姜盈就像所有动物见到亲人那样,欢快地甩起了牛尾巴。
卓拉秒跟,围着小白狼跑来跑去,狗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小白狼泪眼朦胧地呆滞一阵,也不大熟练地甩起湿漉漉的细尾巴。
他那尾巴就跟临时借来的似的,甩得僵硬又笨拙,像一根直愣愣的雨刮器,并且是质量很差的那种,甩着甩着还会突然卡顿一下。
第62章 第 62 章:牛牛在外,身份自己编
卓拉抬起一只爪子,在小白狼头顶上悬空绕了一圈,然后把爪子按在小狼头顶,用狼语喊一声:“张钟宝,出来。”
再换牛语也喊一声:“张钟宝,出来。”
跟做法事似的,看得姜盈脑壳疼。
她哞哞地闹卓拉:“卓拉,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先教他把毛甩干吧,”
张钟宝这会儿还蹲在石滩上,湿哒哒的一小只,再不甩干等下搞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