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上面的奶全部喝完,就剩下底下的肉糜时。
达瓦姆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到处看了一圈,不见大牛和大獒,径直跑过来抢她弟的东西吃。
张钟宝赶紧让开一些,达瓦姆风卷残云,转眼间的功夫,食盆干净得能照出他俩一灰一白两张狼脸。
强巴阿爸端着一大盆面粉走过来,准备和面包包子。
看到家里多了一只小灰狼,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巡护站养的小狼,之前赤玛珞带着她去过牧场的。
强巴阿爸不知道达瓦姆回归狼群了,野生动物运动量大,食物也不大充裕,通常体型保持得都比家养动物好。
可这种精瘦的好体型,在强巴阿爸眼里,那就是“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这个巡护站,牛也养不好,狼也养不好。”
强巴阿爸一辈子放牧,最喜欢的就是看小动物们一个个肥嘟嘟,最见不得的就是动物饿肚子。
放下面粉就去取肉,达瓦姆分到一大块肉骨头抱着啃,小白狼的碗里又被添上了满满的奶。
张钟宝看到那碗奶就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强巴阿爸眉毛一横,他又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吧嗒吧嗒地舔起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被太阳晒了半天的屋檐下,地面都是温热的。
两只小狼吃得肚皮圆滚滚,趴在屋檐下晒太阳,两小只的毛都被晒得蓬松起来,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气味。
达瓦姆是在狼洞那边睡了一觉过来的,这会儿躺下也没瞌睡,单纯就是吃得太饱了,不想动而已。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过两脚兽投喂的食物了,自从回归狼群后,两脚兽就不像以前那么对她好了,不给她食物,也不会抱她和摸她的脑袋。
今天这个肉骨头,让达瓦姆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她侧躺在光滑坚硬的泥地上,眨着那双和她妈妈几乎如出一撤的狭长狼眼,看着远处颠倒的群山出神。
张钟宝听到达瓦姆发出几声咕哝声,这种声音他在狼群也会听到,狼爸妈,达瓦姆和另一只小公狼有时候会互相发出这种声音。
他猜测狼和狼之间是通过这种简单的音节来交流的,只不过能交流的信息应该很有限,大概就是吃饭、打猎之类的简单话语。
不过他听不懂。
这会儿达瓦姆的这两声咕哝声,张钟宝却突然间听懂了。
达瓦姆是说:“都过去一百多年了,张钟宝怎么还不回来?”
两声简短的咕哝,居然能传递这么复杂的信息吗?
张钟宝先是有点震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突然间就能听懂狼语了。
他昨天才被赤玛珞会看书的事狠狠震惊了一把,今天对于能听懂狼语这件事,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而且他现在本来就只是一只狼,能听懂狼语也不奇怪。
但还是感觉很神奇,动物居然不是像人类那样一点一滴积累学习语言的,而是突然间就会了。
也许是因为动物的生命也不过一二十年,所以不能像人那样慢慢长大,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春夏秋冬,瓜熟蒂落。
动物的一生,其实也就是几个瞬间。
出生、迁徙、觅食,交·配,顺其自然的几个瞬间,构成了他们短暂的一生。
一生这么短暂,不应该浪费在思念他这样一个人,和一些无意义的等待上面。
张钟宝仰起细细的小脖颈,张张嘴巴,细声细气地呜了一声。
他刚试着用狼语喊了一声:“达瓦姆。”
达瓦姆并没有因为他开口说狼语就觉得奇怪,狼群里好几只小狼都在这两天陆续开口说话了。
她正是被吵得烦躁,才跑来巡护站这边躲清净的。
达瓦姆没理她弟,假装没听见他说话,甚至还想他赶紧闭嘴,别像洞穴里那几只小狼,呜个没完没了。
张钟宝不确定自己刚才的发音对不对,毕竟是第一次说狼语,心里有点没底。
达瓦姆没理他,他就以为自己说得不对,变幻着音调多喊了几声:“打娃姆,搭哇姆,达袜目。”
达瓦姆终于被他喊烦了,翻着白眼瞪着他:“嗷嗷嗷嗷。(干嘛?干嘛?干嘛?扇你!)”
张钟宝眼皮软塌塌地垂着,盯着自己两只雪白的大脚丫,不敢再吭声。
达瓦姆见他这样,又有点心软。家里那群弟弟妹妹可没这么好打发,就算她真的扇那些小狼,他们也不会闭嘴。
“嗷嗷。(你叫我干嘛?)”达瓦姆把爪子伸过去,搭在他的大肉爪上。
张钟宝发出一声极细的嗷呜声:“张钟宝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等了。”
然后,他就第一次见识到了姐姐的巴掌,扇得他眼神都清澈了。
第61章 第 61 章:我是张钟宝
达瓦姆扇了小白狼之后,自己还气得不轻,龇起獠牙,朝她弟发出两声恶狼咆哮,然后站起身就跑了,一次都没回头。
小白狼趴那边懵了一会儿,自己站了起来。
前爪攀住门槛,短粗的小胖脚使劲一蹬,身体腾空,滚进了屋里。
昨天巡护站的电话响了,文荞在接到他出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苍瑞县,但由于搭不到车,只能在苍瑞县滞留了小半个月。
今天会跟着补给车一起从苍瑞县出发,还有整理遗物的工作人员也会一起下来。
在他们抵达巡护站之前,张钟宝还有一件事得做。
火炉上蒸着包子,热气裹着肉香面香迎面扑来,是很熟悉的食物香气,可能西热做饭的好手艺是和他阿爸学的。
强巴阿爸坐在木板沙发上,靠着墙打瞌睡,双手交叉摆放在凸起的肚皮上,打着均匀的鼾声。
小白狼爬到小板凳上,由小板凳垫着脚,顺势往木板沙发上爬。
两只前爪抠进铺在沙发上的硬毯子里,后腿往后一蹬,身体还没上了沙发,反而把板凳蹬远了。
他前爪搭在沙发上,后腿随着板凳逐渐远去,整只狼身被拉扯成一张扁扁的狼皮。
凄凄惨惨地悬挂在那边,不知道如何是好。
挂了一阵,身体越扯越长,张钟宝感觉自己现在是一条拉面狼。
干脆把心一横,直接撒手,毛绒绒地往地上一摔,皮毛厚,自重轻,倒是也没摔痛。
后来张钟宝又找到了新的上沙发的办法,他伸出尚还有点发软的半透明指甲,抓着强巴阿爸的棉裤,顺着裤腿往上爬。
一路火花带闪电,噼里啪啦地爬上去,强巴阿爸的棉裤被爪子勾出了一排丝,几丝长长的棉线从勾破的地方露出来,挂在布料外面风雨飘摇的。
张钟宝只好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这是没料想到的结果。
他屈着小短腿,狗狗祟祟地摸到沙发边缘,往前半米左右的地方,就是他原来睡的那张木板床。
床还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样子,被子叠得好好的,床单也铺得很平整。
这张床挨着火炉,平时白天不睡人的时候,大家也会当沙发用,坐在上面烤火。
为此张钟宝还抱怨过,说把他的床坐脏了。后来索朗找来一张旧床单,对折铺在床边,这样就不会直接坐到他的床单上了。
张钟宝这会儿站在沙发边缘,缓慢地挪动身体,目光坚定,对准那条旧床单,四肢张开,一个往前飞扑。
然后就像一只蝙蝠狼一样,以一个帅气的姿势飞扑出去,狼狈落地,摔得四仰八叉。
小白狼永不放弃,站起来,甩甩毛,从头再来一次。
动作如此笨拙,张钟宝没想过是自己的问题,只认为狼太小,腿太短,肚皮吃得太鼓,行动不便,狼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巡护站十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和他同一窝出生的小狼崽们,早就上天入地,爬石头爬树,灵巧得跟一群野猴子似的。
只有他是个美丽小废物,哥哥姐姐们恨不得要上天了,他上个炕都费劲。
但是好在皇天不负有心狼,在被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后,张钟宝终于爬到了自己床上。
强巴阿爸的棉裤都快被挠成布条了,他还在打着小呼噜呢。
张钟宝岔开四条短腿,前爪按住被子,使劲往后扒拉。
刨着刨着就突然兴奋起来,像是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甩着软趴趴的小耳朵,四只小短腿交替快速乱刨乱抓,直接刨出一阵残影。
然后很快电量耗尽,“Duang”一下倒床上就睡着了。
短暂地晕厥了一阵,张钟宝又猛然惊醒。
强巴阿爸还在打呼噜,他在这阵让狼安心的呼噜声中怔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办。
脑容量实在太小了,特别容易忘事。
张钟宝把被子和枕头刨得乱七八糟,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在附近巡逻的西热带着两只动物回来了。
一牛一獒从外面冲进来,径直奔向他们喝水的小水桶,头抵着头,吧嗒吧嗒喝了小半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