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车况差,小野路上碎石子打滑,好几次车子半路熄火,张钟宝下车搬石头垫在轮子下,踩实油门一路冲上去。
车子冲到两座相连的山峰之间的垭口处,张钟宝把头伸出窗外,对着白得纯粹,蓝得通透的白云蓝天大喊了两声:
“哟嘿嘿~哟嘿嘿~”
声音冲破云霄,惊起几只不认识的黑鸟,果然觉得肺腑通透,连心情都飞扬起来。
难怪西热喜欢这样喊。
大喊几声后,张钟宝咧着个大嘴笑呵呵地开着车往下冲。
更多的风涌进车里,风把他的头发吹成大背头,脸颊鼓了起来。上下嘴唇随风飞扬,像是要脱离他的五官,单独去远行。
越野车借着向下俯冲的惯性,一口气爬上了第二座小山丘。
张钟宝把车停在山丘顶上一处小平地,从车里拿出望远镜,观察附近的情况。
他是不敢接近狼群的,来了也只是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一看,看到达瓦姆他们都好好的就够了。
达瓦姆没见着,镜头里出现了两辆越野车。
那两辆越野车上贴着某某野生动物摄制组的车贴,张钟宝的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几下。
他觉得那张拍着柯响的照片,似乎是意有所指。
感觉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举着望远镜犹豫了一两分钟,收好望远镜,开上皮卡车追了上去。
这破皮卡车追不上人家那一看就很贵的越野车,但张钟宝路况熟,知道有一条近道,抄过去,就能在山脚拦住那两辆车。
在追出去的这小半个小时里,张钟宝有过两次犹豫。
第一次,他想,别追了,回家吧,也许真是只是一支寻常的拍摄队。
转念又一想,如果只是拍摄队就更不用怕了。例行公务,查下车,登记好出入证编号和同行人员身份证号就行。
之前跟着出去巡逻的时候,索朗西热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第二次,他想,回去吧,万一遇到的是盗猎者呢。
他又想起去年进山护送藏羚羊那次,西热和乌小锋去找食物,迟了半个多月才回来。
西热当着索朗的面,说是乌小锋崴了脚,他们在军区多休息了几天。
后来私底下西热告诉他,其实是遇到盗猎者了。
对方三个人,加上崔海,一共四个。
他们以二对四,还好运气好,对方虽然有枪,但没敢朝人开。他力气大,最后把那四个人都给捆了,打包送到军区去了。
西热和乌小锋都挂了彩,乌小锋崴了脚,西热被一刀插进胳膊,所以才在军区多休息了几天。
他脱了衣服,给张钟宝看他胳膊上的伤痕。
刀伤斜切过大臂外侧,早就愈合了,留下一道泛着银白的凸起瘢痕。
出现这种凸起的瘢痕组织,想来当时应该伤得也是挺深的。但西热回来后依旧跟着大家搬石头挖车,搭帐篷,搬运物资,一点没让人看出胳膊上带伤。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张钟宝觉得有点惭愧,如果是他,肯定当了逃兵。
他问西热:“你不怕死吗?”
“怕嘛。”西热笑嘻嘻地说:“谁不怕死?野狼也怕死,藏羚羊也怕死的嘛。”
野狼也怕死,藏羚羊也怕死的嘛。
他心里想着西热的这句话,驱车从山上冲下去,一个甩尾,老旧皮卡车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拦截在越野车前面。
“我是巡护站的,请你们出示下进山许可证。”张钟宝没下车,只是将头从窗户里伸出去,朝那两辆车喊。
越野车陆续停了下来,张钟宝看到前面那辆车的后车门被推开,柯响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坦荡明媚的笑容,朝他小跑过来。
张钟宝听到自己和他说,要看进山许可证,柯响跑回越野车那边,把证件拿过来给他登记。
在笔记本上登记证件编号的时候,张钟宝突然耳鸣,柯响笑容灿烂地和他寒暄,但他听不清楚。
柯响的话像是一枚针,裹在荒野的风里,刺进耳蜗中。噪音太大,他无法辨别那针到底埋在哪里,只觉得耳蜗深处被刺得很痛。
一片聒噪刺耳的噪音中,张钟宝听到自己问了一句:“你怎么进山也不通知我一声?”
柯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后又立马调整回来:
“我想着拍摄完再去看你的,索朗站长腿伤怎么样了?我寄的膏药他贴了吗?”
笑容满面的脸在张钟宝眼前晃来晃去,搞得他不但耳鸣,又开始晕眩,比宿醉刚醒过来的时候还要强烈的晕眩。
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汪洋大海上,海浪把他推离荒野,推向远方,他感觉身体似乎是飘了起来。
在这好像做梦般的场景中,他的意识却逐渐清晰,他知道了,知道柯响为什么要翻看他的日记本了。
柯响是想从日记里得知巡护路线,或者别的什么有用信息。可惜张钟宝的日记只记录感情,从来不写工作相关。
于是柯响故意接近他,留下巡护站的地址,借着寄物资的名义,和张钟宝通了两封信。
因为县公安那边没有查出柯响的问题,张钟宝就没对他有什么防备。
今年最快5月底,最迟6月中旬要进山的事,是自己在信里透露给他的。所以他们选择在4月中旬进山,能完美避开巡护队的时间。
张钟宝看到自己下了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他觉得自己现在说话的语气很像索朗。
他说:“所有人员下车,我要查车。”
他看到柯响过来拦他,在他耳边说他可以开价,不是要去海市开动物医院吗,开医院也要本金的,让他开个价。
他骂了一句脏话,柯响瞬间变脸。
是那种从未出现在柯响脸上的,阴郁冷漠的表情。
后来柯响好像是说,找死。
张钟宝迎着那骇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今天要是不死,你们都得跟我回去,最高判刑七年。我要是死了,是命案,你是死刑。”
柯响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阴阳怪气地学着张钟宝的口音:“死刑那也得抓到我才能判的呀。”
耳鸣声突然加剧,眼前的荒野骤然颠倒。
张钟宝知道,他是走不出这片荒野了。他把手揣进夹克外兜,捏紧那张照片。
第54章 第 54 章:追凶
狼兄他们不知道卓拉的身世,今天再来狼群的时候,狼兄问卓拉,藏羚羊产仔季的时候,能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捕猎。
狼嫂怀孕了,将在下个月产仔,他们得为接下来的哺乳期准备一些食物。
狼群会跟随产仔的藏羚羊一段时间,除了能捕猎,还会将羊胎盘收集起来,羊胎盘能够很好地为哺乳期的母狼提供营养。
听到他们这样说,姜盈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看看卓拉,视线又在狼兄狼嫂身上扫过。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还是让卓拉自己决定吧。
卓拉拒绝了狩猎藏羚羊的邀请,只是用狼语问他们:
“在猎食前,能不能问一声,那藏羚羊认不认识卓拉,如果认识的话,请狼群放她们一条生路。”
野狼夫妻不知道原因,但卓拉和姜盈救了达瓦姆,他们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
卓拉教会狼群两句羊语,一句是“卓拉。”,一句是“认识”。
看到一獒一狼郑重其事地在那边羊语教学,姜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羊被狼抓到,本来都快要吓死了,那狼突然夹着嗓子咩一声:“你认识卓拉吗?”
好诡异的画面,当事羊估计会直接疯掉。
告别狼群,往巡护站的方向走的时候。
姜盈问卓拉,知道狼群要猎杀藏羚羊,会不会不高兴,以后都不和狼群来往了。
卓拉扭过头,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哞。(不会。)”
姜盈还没问为什么,卓拉又接着哞:“狼群要活,我为卷团团她们做一点事,是报恩。”
“卓拉,你能这样想,我觉得很棒。”姜盈把尾巴甩过去,牵了牵卓拉的尾巴。
以往卓拉只要听到姜盈夸他,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
只要和牛牛拉一拉尾巴,嘴筒子就会立马咧开一个向上的弧度。
可今天的卓拉却有点反常。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的某一处,鼻翼微微抽动,像是嗅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卓拉不再往前走,耳朵尖尖绷直,目光死死锁住荒野的某一处,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吼声。
姜盈猜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她以为是遇到那些世仇狼了,但按理说这个山头被狼兄狼嫂霸占了,别的狼闻到他们的气味,应该不会擅自接近才对。
姜盈也赶紧仰起头,跟着闻了闻气味,但嗅觉不够灵敏,她没闻出异常。
“嗷~!”
卓拉突然发出一声像怒吼又像是悲鸣的叫声,撒开四腿,朝着山下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