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过了两秒又不抖了。步都把手机收了起来,然后突然在路边弯下腰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她蹲在空荡的盘山路上,头发被风吹得几乎要水平飞,用手胡乱拨一边,直接从夹层抽出个东西,然后塞在膝盖和身前,刷地把行李箱拉上。
她拖着行李箱回来,一楼空无一人。
步都站在火塘边默了两秒。
她站在桌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去。然后拉着行李箱,再次头也没回地走了。
她把那只在梅里雪山买的转经筒留下来了。从正门出来她没再去公路,随手取消了打车订单,拉着行李箱走向草原。
步都开着导航,看自己的光标处于一大片绿色的区域。
她的心脏激烈地跳着,草原上风那么大,声音呜呼,她却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砰地越来越快。
真好笑。她觉得新鲜,有点惶恐,但更多还是冷静。
她收起手机,拉着行李箱就这样走。大概清楚自己走哪个方向,用最短的时间直线穿过去,大概多久就能走到市区打车。
步都越走越快,她其实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望。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头看见那地方,保不齐能看见什么,她不愿停下来,也是觉得那种总觉得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能现在走,否则会有某种巨大遗憾的心思,会不顾一切地把她吞噬。
那她可能会直接折返。
……所以,走快点吧。快点到,把一切摇摆不定的心思都甩在后面。
狂风毫不留情地肆虐,穿透她的胸肺和五脏六腑。
自然的力量狂野而巨大,她在其间踽踽独行。
脚步却丝毫没停。
渺小的人类,爆发最大的力量前进时,连自然界都无法阻碍半步。
步都的手脸冻得没有知觉了,但她的双腿却走得发烫。
然而命运戏弄,人比客观的恶劣环境难缠得多。
连自然都无法阻碍的她,却遇上了熟悉的人。
她终归没能如愿。
迎面骑过来一辆摩托,那是桑戎。
步都发现草原遮挡的东西几乎为零。
老天,求你放过我吧。她在心里这样哀求。
桑戎停下,眼神是疑惑,却又好像藏着一丝复杂:“你做什么去?”
“我妈生病住院了,我要赶回去看她。”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地扯出这个理由的,她大脑忽然在这一刻转得很快,干着嗓子毫无起伏的声线。
桑戎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步都很崩溃。
她知道自己脸色现在差成什么样子,估计连撒个谎都圆不成。
果然,桑戎道:“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回去,让平措他开车送你去……你去车站?……还是机场?”
步都整个人浑浑噩噩,她感觉大脑停滞了,只随便选了一个:“机场。”
桑戎就坐在车上,伸手一把把她行李箱提了过来夹在身前。他紧缩眉头,用那种长辈的目光在风里看她还是瞪她一眼:“上来。”
步都走过去时,觉得自己双腿绵软发烫,血管里流的不是血却好像是眼泪。
“嗡——”地巨大一声,摩托车在草原上飞驰起来,惯性让她抓紧了身后的车座。
她的心脏仍旧在激烈地猛跳,似乎逼到了极限。折返才发现刚走过的那一条路她感觉长得没有尽头,实际短得根本顶不了什么用。一眼望去就知道车一会儿就能开到。
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步都哭了。
桑戎知道她是个安静的孩子,连流泪都是安安静静,打扰不到人。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跑得更快,他感觉左脸颊有水滴飞过来,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而后才确认是后面的人在哭。
大风把步都的感官吹醒了,双腿和拉行李箱胳膊的酸和僵倏然回笼,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走得多快,走得多战战兢兢。
她看见眼前那地方无限在逼近,可眼泪淌得越来越多,大有止不住的架势。她有点着急地想收回去,转念一想又疯狂地安慰自己:淌吧,淌吧,淌完就好了,因为哭干就没有了。
桑戎坐在前面,却忽然叹了口气:“不是那样的。”
步都在抽嗒,单薄的胸口在高原冷空气里起起伏伏,桑戎继续道:“达娃其实从没生过他的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金珠只了解一部分,那不是事情的原貌。”
步都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攒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您放我下来吧。”
那几乎是种请求的语气了。
“我眼睛……”
“它们太肿了。”
桑戎闭上了嘴。可他还是没停下来,他一口气骑到了正门口,步都流泪得脑子发懵,一下一下疼,她不能吹风,干脆站到牧场的棚里。
牦牛和山羊都在休息,见她过来只是望了几眼,它们的眼神,没有生机的,死板的,有点诡异。
“你等我吧,”桑戎临走时说,“我有个急事要先去弄好。那扎西他不愿意讲,我告诉你,但你得等我。”
步都看着他这个方向,却像不在看他一样,视线虚虚浮浮飘忽不定。
她脸上是刚干的泪痕,很是狼狈。
摩托车嗡地一声开走,步都摸着自己行李箱拉杆,四下里看了眼,然后迟缓地走过去坐在那把老旧,往常一直坐的折叠椅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任葵在找她,翻过来,看清楚时却不免顿了下。
发微信的是她妈。
【步都,我和你爸商量了很久,我们昨晚想了一夜,决定转变想法,支持你的选择。我们不再留你在你大伯的公司,如果你想跳槽去那家外企,我们不反对了。以后的工资和年终奖,也不要再给我们,那张卡也不要了,我们给你重新办个卡,会把钱转进去。我们一直知道你想搬到另条靠近商超中心的路,房子你爸已经和房东解约,押金就不要了,如果新的租房费吃不消,我们可以帮你垫付…如果你想的话。但现在妈妈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尽快回来,女儿,我们理解你工作累了,有时想出去放松放松,之前是我们太心急,听到你去了太远的地方,有点接受不了。但是现在你已经在那里待了快一个月,或许…我想你应该玩得差不多了吧…真的,我们只想让你平安回来,这是我们目前唯一一个想法了,好吗?】
【我们听到了你借钱的消息,心里着急。想到你可能在那边周转不开,但我和你爸这两边最近都不放人……女儿,我们担心你,你没有钱,可能打不了车,吃不到饭,订不到酒店,出门在外走一步都要花钱。想到你夜里可能睡不好,吃不好,我夜里反反复复地失眠。我们收到消息都太晚,实在实在担心你。】
【转账:5000元】
步都愣了很久。
她捂住嘴,慢慢没了声音。
好像忽然一下子,所有事情都为她回去铺好了一条绝佳舒服和通畅的路。
步都手指停在接受转账那个页面,在风里坐了很久。
爸,妈,你们可能也想不到,我现在坐在香格里拉雪山下,一个养着许多牛羊的牧场里,吹着大草原的冷风吧。
她吃牛肉喝酥油茶,学着赶羊喂牲畜,跟这里的居民打交道骑马,她去了雪山看过晨雾,掉进冰层被捞上来,还险些被马踩骨折,她和朋友坐飞机飞到这么远的云南,她在这里过了大半个月,这些他们都想象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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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葵不是不管她了,她看着步都红着眼圈拉行李箱出去那样儿怎么会不管她,只是她知道问题一定出在了另个人身上。
步都回来那一趟谁也没见到,因为任葵恰好正在房间里给索朗平措发微信,劈头盖脸上来就一句问他在哪。
不料那边却说自己就在民宿里。
彼时步都刚刚离开,任葵出来,却见二楼的房门没关紧,从里面是可以把外面大厅看得一清二楚的,从外面却不易注意到这里。
步都两次进出,都一清二楚。
大抵是刚给任葵发过消息,索朗平措在她扎了架势朝这这边走的时候就拉开了门,神情好像有些恍惚,却又好像很冷。
任葵劈头就质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步都交了个好朋友,任葵甚至没先问事情原委,第一句话直接站在了她那边。
“你们去了个雪山,步都她怎么就要回家!”任葵现在很急,她怀疑是这人欺负了步都。
可惜索朗平措不会回答她。
他本来就很少和不熟的人讲话,完全跳过了任葵的问题,居然反问她:“走了吗。”
任葵一噎。
她居然在他话里听出了一丝低轻的黯然。
任葵跑到三楼天台往下看时,步都已经被桑戎带回去,她恰好在茫茫草原什么都没看见。而等任葵沿着公路去找她时,也不知道步都此刻又回来了,就坐在山脚下的羊圈里。
于是索朗平措端着厨房里弄好的青稞,下来准备喂牛羊,走到牧场入口时步子就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