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他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步都看见他的下巴和眉毛在颤抖。
“你……”他睁着一双眼睛哑口无言,看着眼前自己的儿子,瞳孔里的光斑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明明他的眼皮,眼眶一点都没动。
到最后他终于闭上了嘴。年迈的男人转身,牵起了常跟着自己的那头牦牛。丹增背对着她,他好像把绳索一圈圈缠好拿在手里,握了又握。
到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少数民族骨子里带野性,争吵激烈凶猛,这个藏族男人却第一次无言了。
他把牦牛绳卷在手心,拿了又拿,牦牛的眼睛依旧大且湿亮,温顺地看着他。步都看过去时,它似乎也看了她一眼。
牦牛被牵动,索朗丹增迈开了步子,他的背影依旧高大且微微佝偻。牦牛跟他一样年老,沉默无声,大概走出第两三步时,步都看见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她心头轻颤了下。
老人牵着他的牦牛,在漫山遍野的草甸里愈走愈远。这是个不暖和的清晨,他们从德钦回来车开得飞快,冷空气席卷漫无边际的草野,冰凉彻骨。
索朗丹增坐在这里等了不知多久,他带着满肩的晨雾和湿气,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背影越缩越小,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草原尽头。
天地的风在把雾吹散,要把太阳露出来。
雾气之中,还有一个人站在她几步之远,白雾阻隔的视线里,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步都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她在等,在等他平静下来。她看见他立在那里,微垂着脸,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说过气话的人都会后悔。
她太清楚不过。
步都走过去,道:“我后悔了。”
她透过雾气看他近距离逐渐清晰的脸,他没有反应,步都道:“你把在梅里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吧,我现在想知道。”
那些真相,那些过去。
当时是她觉得没必要问,但现在她看到他这样子很后悔。
什么他们终究两条路,什么那是他们家的事,什么她没权利去管去知道,这些全都滚一边去吧。
就算他们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永不再见,她现在还是看不得他把所有过往都独自扛起。
她现在就要听,现在就要分担那些东西。
她不清楚以后会怎样,明天会怎样,过去半个月那些离开香格里拉又不舍的情绪依旧撕扯自己,理智告诉她少管,少问,但这一刻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这片空旷的草原上,站在寒冷冬天草原的浓白大雾里。
她真的觉得自己理智撑不住了。
他的理智也一样。
她要知道那些事,她一定会理解他的,步都心说。
索朗平措就在这时偏过头来。
他眼底有轻微的血丝。
他开口了,情绪冷静地,口气却那么冷:“凭什么告诉你?”
-
步都看着他,眼神连迷茫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换上。
凭什么告诉你?
他眼睛直直盯着她,昨晚还带着点笑,现在忽然陌生,可怕到发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谁?
“她死了,是我的错。然后呢?我凭什么就一定要认?”
他似乎要把伤尽人心最恶毒的话全吐个干净,仿佛是在他身体里沉积已久,再也压抑不住的爆发,他要一吐为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心没肺,害得这个家家破人亡,他们每个人讲的一点都没错。”
他眼眸一冷,顿了下道:“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步都眼睫一颤。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他忽然道。
“钱也不用借了,别转我了。”
话锋转变得突如其来,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全都一笔勾销。你现在收拾东西,马上就能走了。
他偏过头去。
“下去把我微信删了,你在牧场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就那样吧,这几十天当我点背,全亏。”
-
有许久许久,他们陷入一片死的寂静。
步都看着他瞳孔深处,她感觉自己身体全在颤抖。
她不信。
她一定能在他目光里找到一丝不正常的松动。
她不信他说出来这些话心里会只有痛快没有一丝别的。
她根本不信。
但索朗平措一丝不避她的视线,目光平直地看过来,眼睛里居然真的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那么平静,以至于让她崩溃。
这种冷静她太熟悉了,以前她曾在里面看到千帆过尽,山,湖泊,草甸一样的宁静至理,却在此刻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其实那么遥远,她惊怅发觉他们间的交心不过一直在他控制,他只一句话就防御了所有。只要他想,只要他往后退了一步,随时都能选择结束这一切。
步都忽然就觉得丹增说的话太对了,他真是个,是个……
可恨的人。
想起自己之前说的字字句句。
什么我不信,不用讲了,我相信你。
忽然一下子笑了出来。
扎西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目光却无动于衷,似乎一丝都不关心她的反应和表情。
步都没有讲话,她只是嘴角提着,眉眼清晰,眼底却没有笑意。
对比起来我像个傻子啊。
……
她不会与人激烈地争执,她很少吵,和别人叫喊。她不争,也不辩解。
所以她说:“我明白了。”
步都转身,踩着枯草甸踏步,她径直往前走去,朝背离他的方向,一下也没有回头。
哪怕心在绞痛地流血,好像每走一步神经都被牵扯一疼,但她还是一刻不停。
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松懈,心里的软弱就再也藏不住,露出来一览无余。
迎着风,一步一步,用力,飞快地走。
走到世界尽头,把身后的人忘掉。
……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他还面朝着她的方向,只是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人,是一片空着的草地。
他垂眸,草地上只有一点隐约的印痕,昭示着片刻前曾有人留在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但这毫无关系,因为草原的力量强大,一阵风吹来,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
他垂下眸子。
藏族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抬头是这片亘古不变的天,周围一望无尽的草甸令他熟悉,生厌。
他在这片地方待得太久了,好像连放声大喊都失去作用和意义。
她那双眼睛那么好看,里面对他的情绪也真实得深刻。这年轻的汉族人不善于掩藏情绪,她眸子里的难过太明显了,明显到人不能轻易忽视。
索朗平措很长时间地怔着。
草原的一切都流淌着她的哀伤,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她的痛苦包围。
令他窒息。
第45章 真相
任葵看到步都进来后开始收拾行李。
问她做什么, 步都回答说回家。任葵一愣,撒娇道她还不想回去。
步都动作没有停:“那我先走,你照顾好自己,我之前存了那位医生号码, 等会儿发给你, 有事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任葵这次真怔了, 她拉住对方:“你认真的?”
步都的胳膊被她拉着,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步都感觉自己说话时眼睛差点一酸:“房东说一笔勾销了,没再待的必要。”
任葵心道那边怎么突然肯放人了, 之前不是又两千又五千地变着借口把人留这儿, 见自己朋友反应慢半拍也没吭声。
两个人都发生什么事儿,出去一趟就变成这样。她这样胡思乱想,步都已经把自己本来就少的衣服收拾好, 掏出手机就在软件上订了待会儿的机票, 然后切进打车软件。
草原上车是很难打的,香格里拉本来人就不多, 要说市区景点游客多点, 拉车师傅也比较多,但这地方——
步都很执着地站在路口,等手机里那个向外辐射找车的标志消失, 她不知道刚草原上那个人现在在哪,他或许看到了她或许没有, 但她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站了大概半分钟,那股气下去了一些,露出冲动下一些理智和千丝万缕来。步都一下子咬住下唇, 眼眶持续的酸胀倏然放大了十倍。
她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东西没了解,他们还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讲。
她有太多事情没搞清楚,却被他逼走得这样急。
一旦坐上车,师傅把她拉到香格里拉机场,然后她就刷身份证,进去,上飞机,不用等太久就起飞,几个小时后她就会落地在两千米开外,和这里远到似乎天都不是一块,那就是真的结束了。
她会和这里的雪山,草甸,牛羊,这里的好天气和干涩的风说拜拜,而一切的颠覆只需要几个小时。
不是人生普通的几个小时,她睡一觉,或工作一下午,和朋友促膝长谈的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一过去,很难说他们会再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