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她……”她没忍住问。
“不在了。”扎西答道。
他语气那么平静,以至于她有些怔然:“不在了?”
她话没说完,索朗平措就直接讲了,也没想隐瞒:“几年前。”
步都愣了一下,想起他鞋架上那双靴子,接着她静默了一会儿,才说:“抱歉。”
她重新看照片,他们站在……一座雪山前。这让步都想起桑戎带她去参观那天,她在牧民家里也见了这样一张照片。是不是藏区每个家庭都会有这么一张照片。
“梅里雪山。”扎西的声音安静响起。
步都抬起头:“梅里?”然后很近地看到他的眼睛,甚至瞳孔里自己掩饰不住惊讶,近在咫尺的神情。
她没有动,扎西也没有动。
眼前瞬时闪回到龟山公园那个夜晚,他们站在公园顶上,扎西告诉她那是山路上的路灯。
然后他们也这样很近地对视了。
她赶紧眨了下眼睛,心开始剧烈收缩跳动起来。
她害怕,害怕被他看出她刚刚在想什么,虽然这绝不可能。
大腿内侧又抽疼了一下,她霎时转过头去撇开了视线。
对视中断,步都手指按在照片膜上微微用力,索朗平措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样看她转过头重新低下去看相册。
过了两秒,他视线才挪开,落在她干净的指节间,看到指头因为力气压出的一圈青白。
“你说的骑马照片呢?”
默了两秒。
对方说:“后面。”
步都很快去翻,果然看见一张很小的照片,他坐在马上,真的只有两三岁,索朗丹增站在旁边抬手牢牢按着他,然后扭过头来看镜头,没有在笑,在风沙里蹙着眼睛,满脸的皱纹像皱缩核桃。
藏人是很容易有皱纹的,即使那个时候他刚当爸爸。
不知怎么,步都一下子逗笑了,她笑了出来,声音轻轻的。
她去翻下一面,两三岁的孩童忽然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
于是没由来又怔住,眼睛盯着那张照片。
他好像是站在什么山谷,有瀑布从山后面掉下来,林间树木葱茏墨绿色,是夏天。扎西穿着白t和一件敞开拉链的薄外套,背着手从上到下很轻地看过来。
带着些少年的干净和郁郁葱葱。
这张照片突然跳入她眼帘,她视线一下子就挪不开了,以至于手就停在那里连这一页都没翻完全。
就。
特别纯净。
特别,特别透澈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少年很瘦很瘦,留着利落的短发,微蓬地干净,瘦到脖子和肩颈线条清晰可见,薄薄地撑起衣服,白色棉t的领口上,还有一截明显的锁骨横着。
他背着手,眼神很轻地看过来,眉眼间是一片清晰,和年少。
面骨的皮肤都那么薄,撑开一片青涩。让人想起他掀起眼皮时那道薄薄的褶皱。
步都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他站在夏天中甸的一处山谷里,整个人像她在香格里拉遇到的湖水一样,在流淌,但好安静,灵净。
她有一瞬为错过这些照片里的过往深深遗憾。
下一秒,步都垂下眼睛。
这算是什么呢,他们关系明明不上不下甚至有时更像陌生人,她却在这里自在多情想要知道对方的过往。
想多了解他一点。
想靠近对方一点。
步都抽了下鼻子,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啊。
她又有什么资格?
扎西有点懵。
虽然没有眼泪掉下来砸落在相簿上,他还是起了身。
片刻,一张纸巾倏然出现她垂着的眼前。
步都抓着纸巾,然后捏在手里。
给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看自己两三岁时候童年照。
又在她哭的时候给她递纸巾。
那之前的刻薄,敌意,又算什么。
他到底什么意思。
步都捏着一边鼻子,带着鼻音里酸胀的腔调。
一楼安静,他站在她面前,忽然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僵持,这样的折磨,淡淡地,也细细地。不汹涌,不明显,却细水长流,能钻进骨头缝里。
等积少成多了,人的委屈情绪就会像洪水猛兽一样,突然溢出来。
香格里拉的冬季漫长又单调,草甸枯黄看不到尽头,用他们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沙漠,沙漠。步都其实不理解,这里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沙漠呢。
草长了一茬又一茬,绿过一遍又一遍,春去东来,只有冬天是最荒芜的时候。她所有的一切都出现在冬天,仿佛这四年的间隔不曾存在。
她看不见的目光外,索朗平措沉默垂眸,用视线描摹坐着的那个人,蜷起模样。
他不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只是他不肯表露他知道。
他想,他早早几年前就经历的痛苦,她又为什么不能承受。
眼下看来,她确实能承受。
但他为什么又开始不能接受。
不堪入目。他掩下神情,不想再看。
步都哭得凶惨,好像妄图引起对方注意。
然而扎西并没有太多动作。
他只是叹完那口气,过了许久。
然后忽然道:“骑马时候,是不是磨到腿根了。”
第33章 受伤
步都把纸巾按在脸上的手倏然僵住。
“从你走路姿势看出来的。”
她抬眸, 还红着眼,却一瞬不瞬,满眼震惊盯着他。
一瞬间,尴尬和狼狈似乎刺破了她最后一点自尊心, 防护墙摇摇欲坠, 她崩溃坍塌。
步都转在眼眶里的眼泪可能真要逼出来了。
“等我晚上回来, 顺路买药膏。”
“现在先忍一忍。”
一字一句,挑动她脆弱的神经,步都感觉太阳穴都有根血管在凸凸地跳。
他站起身来, 不再看她尴尬涨红的脸,“相簿想看就继续看吧, 看完放我房间。”
他套上外套手指勾起车钥匙, 顿了顿:“房间密码你知道的。”
说完扶着墙换了鞋子,很快开门关门,偌大的民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步都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
这扇玻璃窗如同一个天然钟, 用天色走完了一天的时针,一低头一抬头, 高原的模样就大大改变。
她坐在那里, 心底一片茫然。
还有暴涨肆虐,无法缓解的尴尬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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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步都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任葵吃得狼吞虎咽。
“啊——”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谓,“还是平原菜平原人啊……这藏族的饭虽然好吃但只有尝到这一口了才感觉自己多想家里饭哎。咱们还是吃不习惯这里……”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嘀咕, “还有高海拔还是太恐怖了,当时我真感觉自己要挂了。”
步都听着她在房间里嘴叭叭不停,只安静地卷着面条, 并没有说话。
高反的确是离开这里最好的方法,也是体面结束这种不上不下状态的最好方式,虽然仓促,动乱。
但决绝,利落且干净。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心里这么难过呢。
难过得像是胸口压住了一大块石头。
当时坐在来云南的飞机上她并没有去想这段旅途是什么样子,迪庆人热情好客,贡布桑措央金,庄园的老板娘,丹增大叔,草原上的藏族小孩儿,妇人,甚至连路边餐馆,送任葵回来的滴滴大叔,他们活得简单、通透,白天看蓝天,夜晚看星星,身上似乎什么担子也没有,靠近他们就觉得幸福。
香格里拉没有五月份漫山遍野的绿草和小花,但冬季仍然美丽得令人难忘,每天清晨被小羊的叫声,阿妈煮酥油茶的声音叫醒,穿着大头鞋在混着干枯草味的羊圈牛棚里做简单工作,直起腰时四面八方都是一望无尽碧蓝的天,
偶尔看到成团成团巨大绵软的云,白得惊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它们在草原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随着风移动,黑色的牦牛四散在地上伏头,成群的山羊前往温暖背风的山谷,偶尔路过一两个骑马的孩子,听到远远一句响亮的扎西德勒就算打过招呼。
远处墨绿的山,深棕光秃密集的杉树,偶尔经过一片碎蓝闪光的湖泊,雪山在更远的地方,只能从某几个角度惊奇看到,然后呆呆地站在风里贪婪观望一会儿,看皑皑白雪的山顶,在强烈直射的紫外线下反射极其刺眼的白光。
各种黄的青的绿的植被在地上稀稀拉拉分布,或许是小乔木中甸山楂,或许是大果红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乔木和野草。
她放牧,喂羊,接过嫫拉的酥油茶,给藏族孩子介绍都市的马路样子,步行十公里去草原唯一一家小卖部买十块一桶的泡面,去山另一面的草原上骑马,扎西把她受惊的马驯服,在山谷为了救羊掉进冰冷的河水。
她在这里遇到游客听他们讲故事,有个大叔说自己每年都会徒步一遍川藏路线,这次到目前为止已经是第三个月。九年前,他就在这里遇到个藏族朋友,对方对他手里的相机十分好奇,大叔给他拍了照,他也试了大叔的相机。大叔则骑了他的马,那个藏族人耐心教他如何骑马。到目前为止他还存着那个照片,并找出来,给步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