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着马,带着她慢慢地走,在草原上以极慢的速度前进,向着不知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反正哪里都是路。
索朗平措也不敢让她一个人跑快了。
两个人带着一匹马,就这样慢悠悠地,慢悠悠地走啊走。
过了会儿,他就加快了点速度。
……
步都忽然有点难受,但又不太好说。
她不知道没有马鞍的马坐起来是这样的。
马背过于光滑,不好着力,对于缺乏锻炼的人来说很累,何况她骑马经验极度匮乏。大腿不自觉地夹紧马肚子,时间久了,腿根内侧酸酸胀胀的……
还有,每每上下颠簸,尾椎骨都能感觉到磕碰,又硬又疼。最诡异的是两腿间……一次一次,隔着牛仔裤,直直撞向马背,有时再来点前后摩擦……
索朗平措突然在下面道:“很晒?”
步都一愣,“啊?”
他观察到她状态有点不对。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步都低下视线看他,无意识地咬着唇。眼神奇特,有点空洞,又有点茫然。
两手循着身体本能扶在胯|前马身上,马软且密长的鬃毛从她手指缝隙里出来,搔得她手心痒痒的。
心也痒痒的……
索朗平措和她对视上,一顿。
因为人从仰视角度看眼睛会显得更圆润更大,眼底情绪也会放大,从他下面这个角度看去,她瞳孔里倒映的东西清晰可见,不仅有他们直面的夕阳余晖,漫天霞光云海,自己的影子。
好像还泛起了一层水光。
薄薄的,朦朦胧胧,像纱一样美好。
他忽然脸色一沉:“你脸怎么这么红。”
第32章 照片
步都听过有人骑马把牛仔裤都磨破的故事。
那时她觉得好惊讶, 又搞笑,怎么可能把裤子都磨破?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我想下去。”她低埋着头,声音闷闷地道。
索朗平措有点怔愣,她第一次这么强硬地讲话。
他顿了下, 有点意外, 但也有些没头绪。只能走过去靠近马腹, 在她脚踝旁边,把肩贴在她身旁,从后握着她小腿, 抬头:“抱住我脖子。”
步都也全程一句话没说,侧过身用胳膊抱住他肩颈, 整个人压倒过来。
索朗平措抬手抱住她腰, 一下子将人带了下来。
她像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子。
忽然有点委屈。
扎西偏过头视线去找她的脸,奈何她垂着脑袋头发挡住了,看不清。他有点不知缘由。
小孩子仍旧闷闷不乐, 低着头往前回去。
索朗平措怔了两秒, 敛眉,抿抿唇, 一言不发牵着马跟在了她身后。
步都埋头走得很快, 其实她刚被抱下来,脚踩上柔软草地那一瞬间,险些腿一软瘫下来。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的腿像两条橡皮泥, 滑溜溜,尤其大腿根那里, 又酸又胀,还疼。
她踩在草地上,只想用什么东西裹住自己, 尽快离开这里,求得安全感。
他跟在她身后,眉头拧着,看她许久。
回到草甸边缘的土坡,却见一堆人围在一起,里面居然是任葵。
步都赶紧跑过去,拨开人群,见她瘫坐在椅子上,周围人又是给她递可乐又是拿糖和士力架,桌子上几瓶白花花的大铁罐氧气瓶十分显眼。
“……你高反了?!”步都道。
任葵哼哼唧唧,周围人七嘴八舌,旁边一个藏族阿妈拉着她就叽里咕噜说了起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扎西突然出现在身后,拨开人群:“她说让我们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任葵羞愤欲死:“我刚才上厕所,大的……结果特喵地蹲太久了……”
她有气无力:“一起来……可能低血糖了,然后……就特喵这样高反了……”
“我操老娘就拉了个屎怎么就给自己拉高反了……”
她欲哭无泪,“这辈子脸都丢尽了……我容易吗我,在高原连屎都不能拉吗我……”
步都:“……”
扎西:“……”
周围好心的女性打扮极其相似,微微干枯毛躁的黑色长发梳成麻花辫,脖子上带一串各不相同的项链,一些是玫红头巾和夹袄。她们皮肤干燥微红黑,眼睛却清亮水润,黑色的瞳孔长长细细的睫毛。
步都跟周围嫫拉卓玛一同将任葵扶起来,她们可能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步都听不懂,也不与她交流,但手脚动作都很利索,眼神看向她也都意思明白,带着关心和谨慎。
她们这里人最清楚高反意味着什么,每年见太多外地人这样了,有严重的甚至直接休克。
“等等等我的氧气瓶!”任葵大喊。
步都伸手就往她怀里扔了瓶,过来就捞她腰。
“哎呦喂您轻点……”
任葵被塞进车里,他们沿着盘山路一圈圈下去,回了民宿。
“要不要去医院?”步都问。
任葵摇摇头:“好多了。你让我歇歇就行。”
扎西也看了两眼,观察:“应该不用。”
他见过许多高反的人,程度大概能通过症状看出来。
“不过能去一趟自然是最好。”毕竟他也不清楚任葵的身体状况,还是建议她们去医院。
任葵死活不去,她说再坐车她就要吐了。
“拜托,高反本来就难受头晕眼花恶心反胃,我现在只想抱着氧气瓶和它待到天荒地老让我一个人静静躺着行不行……”
步都从手机查了资料,把一堆厚外套裤子叠起来塞进她头下面,把扎西拿给她的布洛芬拆开,让任葵吞了。
她从房间出来时,看到扎西坐在玻璃窗前她们常坐的地方,不过背靠着桌,转个方向坐的,他在玩手机,一条腿伸直着地,另只胳膊顶在背后桌沿。
他抬眼看过来,腿根的酸疼一下子苏醒似的从下到上传过来。
步都瞬时脸色僵硬,她唰地撇开视线,忽然又觉得自己太奇怪。现在转身就走,好像更诡异了。有些迟疑地,捏着手机硬头皮走到沙发坐下来。
余光中扎西还看着这边,步都没话找话:“今天听到……你们这里的孩子,从两三岁起就骑马……真的么。”
相比之下扎西看着就松散很多,他维持着一只肩略高的姿态,另只手握着手机耷拉在腿间,淡然地望着她,似乎就在静静等她说什么一样。
他就一个嗯,没了。
步都觉得天又被聊死了,两只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十分尴尬。他却忽然站了起来,直直地沿木梯上去。
步都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过了一分钟,他又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步都就看了一眼,很礼貌地收回视线,然后继续扣自己的手机。
直到扎西拿着东西,一径走到她跟前。
“……这是什么?”步都问。
扎西其实有点无语。
她明明看见了,却秉持着陌生人不多看不过问的礼貌原则转过头去,非得他走到她跟前,才堪堪回头。
难道要他明示着这就是给你看的么?
但他没说太多:“相簿。”
“里面有骑马照片。”
玻璃窗外空深的天墨蓝,被巨大平滑的玻璃窗框进来,又不太清晰地倒映出两个人在客厅火塘边的身形。藏区的黄昏无聊至极,牧人只能在一天又一天的日落里让余晖涂满草原,牛羊和自己,迎着光线走完静谧归途,直到天终于完全变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循着人类最本原的生存规律。
平常又伟大。
步都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索朗平措在她旁边的地方坐下。
这其实是个全家相册,照片都很旧很旧,即使放在口袋里也泛黄严重,边缘发毛。
而且像素不高,稍微远一点就很模糊。不过还算能够看清。
相册里风景照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步都在里面不无惊讶地看到了香格里拉很多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还叫中甸,独克宗古城的大街小巷更像一个小村庄,没有平整的建筑和设施。
但草原倒是变化不大,这就是自然和人工的不同之处,一两百年过去自然原本的面貌基本不会有太多变化,但人类的建筑却早已被腐蚀得七零八落,在时间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即使足够牢固,也会因为人类自身想法,时代审美变革,被颠覆推翻。拆了建建了拆,搞得面目全非。
步都翻到下一页,一个站在马蹄边的孩子跃入视线。
步都目光落在那里,愣了几秒:“这是你?”
“不像么。”
他声音离得很近,步都摇摇头。
她翻下一页,这是张全家照。里面的扎西大概十几岁,又高又瘦,已经略能看出现在的影子。
一般孩子站在父母之间,他却站在最右,步都看到丹增大叔站在最左,中间是个比他们都矮的女人。
步都下意识就感觉到,这个家是靠他母亲链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