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步都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她现在就在为离开做打算。
久违的电子产品让她意识到自己院远离了格子间和碎片化信息很久，这种远离的感觉反倒很舒畅。强巴说得没错，她们离自然太远，而他们一直生活在自然之下，开门就是雪山和草甸，连和万物生长之源，太阳的距离，都比他们要近得多得多。
所以她现在在和自然链接。
高原紫外线和暖明媚，步都这样迷迷糊糊想着，下巴抵在毛毯边缘，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如同她的眼皮和呼吸。
实在太撑。
于是她晒着太阳，对着大草原，睡着了。
风声很静，静静地吹拂过草野上枯黄的草，吹着露台。
露台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第二个人。
索朗平措站在躺椅边，垂眸看她。
她躺下来时微微弯着膝盖，整个人呈一种放松柔软的姿态，这种姿态从铺开的满头乌发就能看出来。
他垂着眼皮，慢慢曲下一只膝盖，另只竖折，手腕搭在上面，他躺椅边半蹲了下来。
于是他的阴影随动作在她脸上移动，滑落到鼻梁，人中，嘴唇，下巴，最后褪到脖子以下。
很近地看着她。
她闭着双眸，眼线弯成一对柔软的弧度，皮肤带着细密的人体肌肤纹路，还有浅淡绒毛。
最下面，唇肉从凹陷的人中处鼓起，带着自然的淡粉。
索朗平措没有动。
阳光折射，他看到她唇瓣上涂着一层釉一般的膏。草野上的风流淌过来，唇膏的味道钻进呼吸里。
连带着面霜的香气，一同化在她的脸颊处。
很高的天空传来飞鸟扑翅声音，隐隐约约，四周的一切空荡又寂静，全部袒露在雪山脚下，高原土地上的万物被照得清楚透彻，连同卧在这一方之地的人。
他忽然很低地叹了口气。
吃了那么多酸奶饼，不晕才奇怪。
风把地面的细小卷草带起来，吹到了一点在躺椅上。索朗平措伸出手，静静拍开。
步都睡得很熟，没有反应，她的手心摊在脸旁，手指微微向内，蜷缩成自然的状态。五根手指，指甲饱满圆润，有着干干净净的月牙。
索朗平措看着她掌心的纹路，不可避免地想起四年前，他牵着这只手时的触感。
篝火，蓝调，橘黄灯光，音乐与芬芳，人们载歌载舞。
相遇的最初没来得及复杂起来，总是毫无烦恼。
……
“你让庄园以后怎么办。”
“不要放弃她。孩子。”
“我说了！你不准去，今天你哪里也去不了！”
“你要逼死你阿妈吗？！”
……
索朗平措在风里蹲了很久，终于重新站起来。
对方睡得很熟，且香甜无比。
他站在阳光底下，站了很久。
不知多久，他撇开视线，沿着楼梯下去了。
她人一睡，就落了很多民宿的活儿没干。扎西进了那些房间，拿吸尘器将地面吸干净，拉开窗帘和窗户，把房间的被罩一间一换下，套新，铺好，再把旧的都抱去洗衣房，正如以前做了很多遍那样。
他把步都洗的自己的被罩拿出来，用烘干机烘干，然后再把棉被套进去。
最后把被子放回她床上，铺平铺净。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一尘不染的窗玻璃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柔柔一方形状，衬得被风吹动飘起的白色窗帘，干净薄透，如同那个立在床边整理被褥，一个人沉默无言的年轻人。
风流和空气温柔，与他的动作一般，细致，妥帖得当。
原来行动迅捷说一不二的人，也会有慢下来的时候。
在这样宁谧柔和的午后，他一个人默默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这么平静，这么普通的一天，他却知道是绝不平静，绝不普通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他们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说的再快一点，过了今天，他们的明天又是什么样。
他侧眸看向窗外，平坦而开阔的草原，视线毫无阻拦，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尽头。
同样人也毫无阻拦，轻而易举地就能跨越，分秒之间，消失不见。
对不属于这里，仿佛只是一朵蒲公英的种子般，被无意吹过来，落在空旷无人的草原上的人，在这里没有归属感，始终是漂泊的人。
这种动乱，不确定性大到几乎可以算确定。
以前他想让这里再空点，再大点，年少时似乎再大再广的草场，都跑不下他与他的马。他骑在伙伴身上，他们用一个小时就能兜完草原的丈量。现在他却忽然对这样的世界第一次产生了南辕北辙的想法，前所未有，破天荒地想，
其实可以小一点。
小一点吧，山多一点，河流急一点。
也许她就会有些害怕，不敢淌过去了。
天再蓝一点，草再绿一点，雪山要再高，白，再壮美一点。
让她被深深地牵引，她不是很喜欢雪山的么。
……
“我看你真是疯了。”
“你做这些，在感动谁，有谁知道？”
“你对的起你阿妈吗？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他闭上眼睛。
往事不堪回首。
现在的一切风平浪静，不过都是暗中某些东西在不断积蓄，发酵，按压着，等待爆发的那一天。最后，排山倒海，将他吞没。
他太清楚了。
哪怕知道，最后不止会有自己深陷，会牵扯到另一个人。
会让她跟自己一样，陷在周围的人与事里，进退唯艰，痛苦纠扯。
他突然也不想好聚好散了。
从昨晚，到现在，其实他本来动摇过，决定听从索朗丹增的话。
她不知道的太多，那就不知道好了。
早点走，不会留下太多隐患。
但人的心思千回百转。
人的本性卑劣不堪。
说过的话会言而无信，做过的决定会出尔反尔。
虚伪向来是人的天性。
他知道的这么多，她不能不知道。
他因为这一切的反反复复，推倒重来，她没有置身事外的权力。
如果一个人痛苦，那就一起痛苦吧。
聪明的人都在防患未然。
他选择不聪明。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会变得很糟糕。
他们面目全非。
但只要眼下。
他想，哪怕只有眼下这一刻也好。
他只要眼下。
第30章 惊险
步都醒来后意识到此法实在伤天害理损人损己, 这样动不动一觉睡半下午实在恐怖，于是她暂时放弃通过大吃特吃引发高反的计划。
索朗平措说藏族小孩儿要教她们骑马。
骑马的地方在另个山坡，翻过山头就是。
他们开着车过去，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这边的草原更小, 有蜿蜒瘦窄, 错乱分布的小溪流，破旧木栈道，溪边歪扭分布着斜斜的各种灰扑扑树, 灌木，高山杜鹃, 尼泊尔黄木, 远处围着方形低矮栅栏，里面有些木头和石头盖的小房子。
这边离市区也更近些，居民明显多了点, 他们甚至遇到了一些一两岁的藏族宝宝, 被父母或是爷爷奶奶牵着，走路还不太牢稳, 却被抱着坐在比成年男人还高的马背上, 看得步都和任葵心惊肉跳，小娃娃却乐得露出挂口水的乳牙。
还有许多别的藏族男人在骑马。
步都想起在古城和跟她一样的外地游客还有旅居采风或专门摄影的汉族人聊天，族人笑着跟她说, 康巴汉子都很帅啊，高筒黑靴, 身形瘦高瘦高的，却特别有劲。在草原上能拽着马鞍，和马儿跑得一样快！
不过令步都意外的是, 她还看到了穿白色纱裙的新娘和黑色西装的新郎。
女生对这些都挺注意的，两个女孩儿肩并肩站在远远地方，食指勾着食指一个劲眺望，扎西从她们身后走过去，把在车上就接到电话答应给藏族少年们带的饮料拿给他们。
“在这里拍婚纱照？”步都有些讶异。
任葵道：“新娘不冷吗，那个新郎长得好一般啊，配不上新娘……”
步都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好幸福啊。”
索朗平措步子慢了下，
不过也只是慢了下，他继续往前走掉了。
步都在丽江和大理看到拍婚纱照的人更多，尤其是丽江，云杉坪和蓝月谷泛滥成灾。
能跑到香格里拉来的人还真不常见，不只是费钱。
还要求新郎新娘身体素质超高。
尤其是新娘。
婚纱漂亮极致，也异常单薄，大片身体都暴露在低温高原。远处的新人白白的长裙，黑练的西服，一黑一白，站在枯黄草短的依拉草原之上，地面平得仿佛一面一望无尽的纸，天是无尽的淡蓝，淡淡的很平静，厚重的白云一坨挤着一团，灰调的湖水泛开粼粼波纹，几只野鸭凫于其上，远处有些稀零的土堆，栅栏，房屋，更远处起伏的山脊上被云压割出明与暗的交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