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步都的眼睫眨着:“没事。”
头发吹开,露出和发根连接,颈后和耳鬓的皮肤,泛着洗漱后的红,掩盖住原生的白。
“很冷?”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轻微疑问语气。
步都一愣,完全摸不到头脑:“啊?”
“你耳朵全冻红了。”他说。
第29章 吃睡
她一怔愣。
接着, 浑身一抖。
他居然拿着吹风机扫了下她右耳!
步都条件反射地脖子一缩,只有一瞬,那气流柱又立刻扫走了。
但很明显是故意的。
步都反应过来后简直不可思议:“……你觉得可能吗??”
然后听到他笑了一声。
一听他笑,步都反驳的话又愣在嘴里了。
“我觉得可以了。”
只愣了一秒, 她给出适可而止的信号。
扎西没说话, 握着手心头发柔软的触感, 他这才道:“是吗。”
步都头皮发麻。她那会洗完澡本来就觉得头晕脑胀有点神志不清了,从坐上椅子到现在,整个人更是稀里糊涂, 她觉得自己体温在攀升,指尖烫得吓人, 不看镜子都知道整个人可能全红成虾了。
热水澡的威力太强了。
发丝的触感在指尖跳跃, 索朗平措低垂着眉眼,目色寡淡。
他想起四年前在四方街跳锅庄舞,她的头发上别着藏族老人卖给的格桑红花。
又想起今天索朗丹增对他道:“送走她。”
安静的公共洗漱间, 地面光亮, 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这边步都还在想,热水澡引诱高反的能力和单纯洗头发更是天壤之别。
不过她还是很懊悔今天洗了澡。
“行了。”咔的一声, 吹风机停止了。不过这次是人为关上的, 再没有被弄坏。
索朗平措淡淡卷起电线绳,“咔哒”将吹风机卡回墙壁。步都已经站起来,她抱着椅子抬脚就走:“谢谢。”
索朗平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下眉梢, 回了句:“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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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里几天了,任葵终于得知了他们早上会有丰盛的早宴。
丹增显然是传统的牧民, 早餐是完完全全的牧式风格,而冬天的牧民们需求是高热量,高营养, 以抵御高原寒冷并获得充足能量,所以酥油茶,糌粑,奶渣,风干牛肉最常见,索朗还贴心地给她们留了牦牛包子和青稞饼。不过步都最喜欢的还是糌粑。
任葵虽然很馋,但也没吃太多:“我不敢。消化需要消耗更多氧气,我这几天还是头晕。”
“算了我还是回去睡一觉吧。”
“唉睡觉呼吸速率加快,等会又碱中毒了。”任葵瘫在椅子上刺挠,“不睡高反,睡了也高反,吃饭高反,不吃也高反……还让不让人活了!”
步都听完,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啃着包子。
糌粑装在糌粑盒里,当地人都叫吉祥木斗,黑红金为底色的塔形带盖木盒,绘有龙凤卷草莲花的藏族吉祥图样。吃的时候自己从里面取出装在碗里,不断加入酥油茶搅拌手捏即食。
这种吃法还蛮好玩的。
等任葵在椅子上自闭半分钟,睡着了,她静静地把盒里的糌粑吃完了。
步都觉得自己可能和高原真有点缘分。昨天洗澡加吹头发把自己弄得浑身通红,又穿着浴袍干坐了那么久,睡前也发晕头疼,第二天起来居然——神清气爽!
丝毫没有一点高反感觉。
她服了!
中午的饭菜更加丰盛,是藏香烤猪肉和油炸牦牛干巴,主食有牦牛酸奶饼和奶渣圆子。
任葵坐在一边看步都吃,都惊呆了。对面的丹增大叔一度也放缓了筷子。
“牧场有这么累吗,你怎么像饿得要吃一头牛一样。”任葵有点看不下去了,顶顶她胳膊肘,“喂,虽说这里只有三个人,但你好歹也注意点形象吧!别吃了!”
步都委屈道:“……我饿。”
“你饿个屁,你以前有这么能吃吗?”
步都拿着筷子的那细细可怜的手腕都在抖:“我饭量一直都这么大。
任葵和索朗丹增:“……”
吃到最后她是真的累了,甚至牙关的酸疼比胃的胀更强烈。步都鼓着腮帮子,看到任葵将还剩了两块奶饼的盘子拿起来,她急忙喊住:“等下!”
这边索朗平措正在和桑措一起吃午饭,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他点开,看见账号来人,默了两秒。
任葵:【我觉得步都不能再继续做牧场的活儿了。】
索朗平措:【?】
任葵:【她前段时间天天洗头洗澡,我都担心她把自己洗秃噜皮。】
索朗平措敲了简简单单四个字:【没看出来。】
任葵:“……”
任葵:【现在她又突然食欲大涨,天天嚷嚷着饿!】
任葵:【你是没看见她吃了多少,她不能再干了。看着跟非洲难民一样,让人心疼。】
索朗平措:“?”
第二天步都手撑着木栅栏都想吐。
她给小羊喂食,看着食槽里的东西想呕。她不知道中午鼓足多大勇气才在客厅坐下来,面对那些花花绿绿的盘子和饭碗。
索朗丹增说他今天在泽让家吃午饭,于是今天只有她俩在家。任葵觉得他很可能是怕步都吃不饱,非常贴心地留出了自己那份。虽然她并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步都。
扎西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两个人坐在大厅,任葵一脸复杂,步都则圆目微睁。对方穿着深色牛仔外套和黑色长裤。
“你怎么回来了?”也许是背着死党做了亏心事,任葵有点心虚道。
索朗平措换过鞋子,言简意赅:“吃饭。”
步都盯着眼前的盘子,盯着盯着捂住了嘴,然后压下胃里翻涌的难受感觉。
她拿起筷子,缓缓夹了一片火锅里的白菜。
那边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步都机械一般地嚼东西,咬着筷子尖。
“顺便带回点吃的。”索朗平措已经走到桌边,将一沉甸甸的袋子放下。
任葵不可置信,步都转过头,那是满满一兜牦牛酸奶饼。
“央金做的更好吃。”他垂眼看着步都,语调平淡,又带着点别的深意一样,“你可以尝尝。”
任葵抬起头,用所有五官在质问他:???
索朗平措倒是毫无反应,只是淡淡看着坐在另一边的人。
步都捏着筷子,过了好久才出声:“……谢谢。”
她觉得自己最后是强撑着没去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步都坐在天台上,企图用草原的风把自己吹清醒一点。
晕碳的厉害。
她卧在躺椅上,吹了会儿觉得冷,就把毯子盖在身上,太阳光其实很暖和,只是高原的风实在不可小觑。
幸而今天是大晴天,万里无云,天悠悠地蓝,晴天就会映得小小的湖泊亮晶晶的,风里送来清新的空气,带着草甸原始的泥土气息和草香。
裹了毛毯子,太阳一会就把身体晒得暖融融,高原紫外线要防,其实风也要防,因为这里气候干燥,很容易把人的脸吹干,还有嘴唇吹裂。
步都上来前涂了面霜和护手霜,也没有把唇膏落下。
她打开手机,乱翻了一通。
来香格里拉后她几乎没怎么打开手机了,尤其是到了草原这边。
牧区的生活确实简单且单一,但她并不觉得单调,反而一忙就能把整天时间忙完。周边会有很少的牧民邻居,她在羊圈或牛棚里时常常能听见那些卓玛阿妈诵经的声音,她们喜欢坐在门前折叠椅上,手里捻一串佛珠。午饭时那些离得很远的藏式民居石屋,炊烟会和酥油茶的咸香,青稞饼被火塘烘烤后焦香一同出现,她们用长长的长柄铜勺在锅里搅来搅去,用木碗吃东西。
骑马的藏族小孩子们有时还会过来,他们特地驾着马绕一圈牧场却不说话,然后呼啦啦笑着跑开。
只有步都主动开口了,他们又七嘴八舌地回答,讲他们每天跑去哪些地方,今天在路上遇到多少游客,那架高铁高架桥上的列车是否晚点,告诉她哪片的草最鲜最嫩,以及马蹄和牛蹄要怎么护理。
这里偶尔也会有外地人造访,来这边骑马采风摄影,或者单纯来看看,步都在民宿玻璃窗前能够看到他们身上被规训的,浓郁的城市气息,第一次面对这样空旷广袤的地方还有些束手束脚。
每次只有这时候她才会去想自己离开了城市和职场有多久,想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有那种拘束的样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明明是从都市带过来的,此刻却适应了牧区生活那么久,觉得不可思议。
她又看那些人,又觉得自己幸运,这种旅程才算真的旅程,真正接触了当地人的生活,尝试去习惯他们的世界——虽然她失败了。
藏族孩子的指导,拉姆的流产,强巴的话,一切都在说着她的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