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之后就跑了。”她偏头看着长长空荡的走廊,一脸放空。
然而在医生看来却是残忍冷漠,他似乎比她更加指责道德败坏:“病人,都哭了?!……你不知道是很危险的吗?你怎么能反而丢下她不管呢?!”他很不能理解,“就算是一般情况,你朋友哭了你也不能不管吧?!”
任葵就差把我跟你说不明白几个字刻脸上,那是她能待下去的地方吗,那是她朋友!她没丧心病狂到不尊重人。胡乱地眨了眨眼干脆摊手:“大夫,我呢,是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但现在,哭都哭完了,人已经给您拉这儿了,要不您先救救呢?”说完她往下瞥了眼睛嘀咕:“反正感觉不会很短……”
医生一脸搞不懂你们汉族人,但也只能说:“这样我去给她开几副药,你让她醒来后按时按量吃。注意身体,不要再做剧烈活动……或者情绪太过激动……哭,更是更是不可以……”
这话简直惨不忍听。
任葵点头如捣蒜,双手又合十又拜把医生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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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都这次是真的领会高反多难受。
头疼是最要命的,早醒和夜晚最明显,眼花耳鸣,一度失眠。躺在床上会觉得心跳加快,胸闷气短,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却还是恶心呕吐,身体疲乏无力,多数时间在睡熟和失眠间难受地卡着,浅睡多梦,每天处于一种混沌状态,那几天她甚至失去与外界的联系,一度连时间都无法感知。
她没有出过病房门,连走廊也不曾去过,也不清楚医生查房几次,站了多久,说过哪些话,又如何离开,同样地不知道谁来过谁又走了。
唯一清楚的是知道任葵在旁边,因为她片刻不离,几乎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她。
大抵是老天看任葵照顾得真算辛苦,步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那种状态里脱离出来,基本能在医院附近走走。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只有几十个小时,但她的时间已经被扭曲了,她印象里长得折磨得人要命。
高原的医院除了吸氧设备格外多,戴各种颜色毛线帽,穿各种颜色羽绒服的外地游客比较多,其他很多地方似乎也与平原很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步都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空气依旧很冷,白天依旧刮大风,最近天空大多数灰蒙蒙的,医院旁边小公园有个角度能看见雪山,这是步都溜达时偶然发现的。
她坐在小公园一把断了截的长椅上,听鸟叫,看雪山,连着好几天,可以坐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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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反的病人不能受到太多刺激,任葵照顾她这段时间,也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别的事情。只是她天生的吐槽体质忍不住,有时候话多点,说话也还那么搞笑:“靠了……之前我高反那么频繁,没想到到头来是我在医院照顾你。”
步都说:“你不乐意啊。”
任葵:“得了吧!我可不想两个人来一个人回。”
这话像诅咒,长辈在场说了肯定要被打嘴,但她俩嘻嘻哈哈,没把门。步都被逗笑了,任葵给她削好一个滚圆香甜的大苹果,这可是云南的苹果,在盛产水果的高原比别的地方都大都甜。她把它放到床头柜,看她笑了,托起一边腮往枕在床头看手机的人斜斜看去:“我收回那天从草原骑马回来说的话。”
步都愣了愣,啊,哪句话。
哦,说她也要找这里的男人。
任葵舌头缓缓顶上上颚,开口就要语不惊人死不休:
看你被草得这么惨。
“……”不过她最后还是没讲,因为步都斜飞过来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高反病人不能被刺激。
任葵还有点良知地想起医生嘱托,讪讪装作看不见模样瞥过了脸,伸手拿放在步都腿上被子上的手机。
打开后看见医生给发消息让去拿药,她出了门沿走廊过去,跟主治医生聊了两句。
大夫意思明白,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不代表今后就不会反复。
高反这东西像定时炸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她还是有危险,为了确保病人安全,大夫建议她们尽早离开。
任葵沿着原路回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想,这还是步都自己的事,决定权留在对方手里。
她去开药的地方取,前头排了对情侣,男生比女生高了一个头,还要靠女朋友身上头往怀里蹭,任葵听见女生说:“今天陪你打完针,我明天就回深圳了。”
任葵不由得看了眼,这女生也是汉族人啊,还是异地恋。
“……嗯。”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很难受,那男生没说太多,过了好久才从嗓子眼里应了一声,低低哑哑的。
……好难受啊。
任葵有点同情,光是她看着,都感觉无可奈何。见一面要跨越几千公里,连谈恋爱最基本的事都这么难。
要是见面都成为辛苦的事,真不知道是什么还能支撑他们。
现实哪有那么电视剧演的那么好,能轻易得到幸福。
大多数人终归都身不由衷。
“你走之前……今天晚上……”男生突然又开口了。
任葵看见那女孩儿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好久才有小声嘀咕一句传来,气急败坏地,又有点中气不足:“你都生病了,脑子里居然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实在气不过啐一口:“歇歇吧你!”
一把抽开胳膊肩膀,男生人高马大,摇晃一下又轻易从后面圈住埋在肩窝,听到似乎很低笑了一声,任葵在后面看完全程绷不住。等那男生在取药口自己拿也没让女朋友累时,旁边另个口的工作人员说也可以排队,任葵就过去三下五除二拿了药,转身时那个女孩儿还站在一旁等男朋友边低头玩手机,左手的小指被背对身的藏族男生勾着不肯松开。
任葵没忍住,提着塑料袋路过时对她衷心喊了一句:“姐妹。”
女生娃娃脸,看着年纪差不多也亲和,任葵感觉自己这么说冒着被人男朋友追杀风险,但想起她还有个死党正躺在某张病床上,前车之鉴令人后怕,还是一脸悄悄又诚恳道:“床上生活也是生活,姐妹,注意自己身体健康啊!”
说完心有戚戚,脚底抹油跑了。
似乎是印证了医生的话,好景不长,某天步都从小公园溜达回来,开始发烧。
医生开布洛芬和退烧药,葡萄糖和营养液的点滴一直在输,但见效很慢。
步都开始高烧不退。
高烧更消耗人的体力和氧气,她夜间一直出汗睡得不安稳,任葵需要爬起来几道给她擦汗物理降温。
因为吃不了东西,整个人瘦得飞快。
医生跟任葵说:“这不行了,你们要下海拔低的地方去了。”
“她现在身上没一点脂肪去消耗,如果到时候变成脑水肿和肺水肿会更危险。”
……
说来也是奇怪,在医院那样把多少人救起来的地方步都没有清醒,她坐上飞机却很清晰地有了感知。
步都症状有点严重,乘机尽快下降到低海拔地方是唯一选择。
上海的天气不好。她们落地时是夜晚,什么也感知不到,转院在当地治疗后才看见病房外是日复一日的阴天。
上海沿海,年前到了很冷的天气,雾气湿重,和云南晴空万里仿若两个世界。
步父和步母闻讯,也不管工作了,在岗时间就直接赶了过来。任葵本想在这里陪着,但害怕两位责问,跟医生反复确认了她身体状态才走。
其实海拔一降低,她症状就减缓了很多。步都的体温在下飞机那晚就降到正常,后来不出三天就出了院。
但那几天里两个人还是忙前忙后地照顾女儿。抓药,查房,接替班地陪病患,步父变着法子做营养餐,步母在电话里跟领导请了长假,担心她无聊,要带她白天晒太阳,居然还要找个轮椅来推。
两个一把年纪的人抱着女儿,又说又哄,居然还差点说出眼泪。
步都觉得好笑,但也知道劝不动他们,索性不劝。
只是他们抱着她一遍遍说自己以前错了的时候,她会有些怔然。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身边依旧是熟悉的家人,朋友。
她没有离开上海,没有因为工作上不顺意一鼓作气飞到云南。
她没有见过成群的牦牛,没有笨拙地铲过牛粪,喂过饲料,没有看过日照金山,万顷晨雾,没有在一个静谧瑰丽的晚霞里赶过云一样的羊群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高原上。
她没有骑过马,在紧张和害怕的颤抖里飞驰,没有向那些藏族女人请教过如何做糌粑和酥油茶,见过寺庙的僧人转着经筒口中默念祷词,没有朝那些欠揍的藏族少年大喊你们太过分了,她没有吹高原的风大半夜睡倒在草地,没有躺在一望无尽的草甸上闭过眼睛。
她也没有为了救一只羊掉进冰窟,没有差点被马踩到,没有在山火里砰砰砰地敲开一扇又一扇牧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