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四年后回来第一面甚至不记得你,”步都哽声,“可你又知不知道我来这一趟又有多不容易。”
站在那里三千多米的高原,四周是放眼望去看不到边的草原,之前她还觉得宽广,眼下却觉得荒凉。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广袤的无力。
巨大的绝望,又深,又空,一切都付诸东流,注定拉不回来。
她仰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连鼻头都泛红。
离得那样近,可以看到睫毛像乌鸦的羽背一样黑密,细微卷曲,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被人扯了下,然后胳膊和身体又被人桎梏在一起。但她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忽然低下头睁开眼睛,语气恶然道:“从外面进这里的路上,成群绵延走不出去的山,到处是隧道,全市公交线路只有一条,这里连点个外卖都费劲。通到你这里的列车,甚至没有G开头。”
步都眼神里全都是决绝和狠断,她小时候特别不懂爸妈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管教的时候可以狠下心说那么伤害人的话,可现在她有点懂了。
原本她气,她怨,她无力,她质问。
可她同样心疼。
他没有爸爸了。
尽管是个酗酒成性,对他和他妈妈都不好的爸爸。
他没有家了。
她来这里就是个错误,彻头彻尾,巨大无比的错误。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这些事情走到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最好的下场是一拍两散。
她宁愿自己话说到最狠,然后两个人顺理成章不用再见。
如果他不愿意当这个恶人,那她来做。
“四年,四年又怎么了?”她笑了一声,人还被胁制在对方身前,感受到他慢慢收拢的手劲。
两个人距离在隐形拉近,连呼吸的气压都在越来越沉,她抿了抿唇,不甘顺受,抵在两人间的胳膊也用了抗衡的力,“我就在山里穿梭,这真是我坐过的山最多的列车,动不动就进隧道,动不动就黑漆漆一片,回音那么大,吵得什么都听不清,信号差到一通两分钟电话都打不完。”
“到处是山,连绵不断的山,重重叠叠的山……全段列车百分之七十以上被隧道、架桥覆盖,大部分时间在山洞里穿梭!香格里拉通丽江的高铁23年才开通,在那之前来这里的人甚至只能坐大巴!”
步都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尽量说得最清楚最明白,离得那么近,她其实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僵的身体,连掌心都逐渐不再有温度。
可力度依旧没有变。
作为一个优先发展旅游业的城市,迪庆的机场建得比铁路都要早,且早了将近四十年。
“凭什么要求我记得这个地方。我又为什么要回来?”
“这里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地方?”
扎西终于许久没了动作。
他看着她的眼神木了两秒,才开始动,始终没变,却好像什么都在变。
他看她。
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
向来平淡、冷静,似乎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的人,怎么会突然拿起刀扎人。
扎的还这么精准,这么狠。
“……是。”过了好久,索朗平措才出了声。
他看着她眸光里的毫不动摇,笑了出来,“你说得对,这里那么偏。”
“那么落后,远远比不上你那里的地方。”
步都几乎觉得自己有一瞬站不住,她整个人难得地锋利,像一把拉满的弓,逢人就伤,可马上要撑不住崩断。
毁掉别人,也自毁。
扎西就那么看着她,偏过头去两秒,然后又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
于是又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你是该回去。”
“我阿爸说得对,这里不适合你。”
他直直看着她眼睛,说:“也不欢迎你。”
就那一刻,耳膜突然被针扎一般地刺痛。步都听到一声巨响的耳鸣,似乎要贯穿她的头颅。
她眼前晃了晃,像是突然呼吸不到氧气。
“你不是一直想高反么?”他忽然道。
步都怔然失神,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好像短暂失声了。
他上前一步,虚抵着额突然说:“我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步都抬起眼睛,也就在她堪堪反应过来的那一秒,他低头覆住了她的唇瓣。
她一下子睁大眼睛。
步都很快就知道了他什么意思。呼吸阻滞,胸腔窒息,缺氧的感觉极快笼罩整个人,她最开始还能动和反抗,可力气被抽干的速度惊人。
时间太久了,她都觉得她真的要憋死了,可他为什么还没一点不适的样子?!
她忘了高原的人是很厉害的,而他的工作又特殊。
肺活量毫无疑问可以拖到她憋死。
索朗平措放开她。
“……”
如果没有他,步都整个人会滑下去,她明明被抱在怀里,但她就着这个姿势,嘴里却狠道:“你就这点方法?!”
索朗平措看着她苍白的脸因为缺氧漫上红色,这样的神态和乏于力气,却仍旧嘴硬。
他说:“看来不起作用,是么?”
步都很执拗地擦了把唇角,却把红肿的颜色擦得更不堪:“是!!!”
他点了点头:“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她仍旧嘴硬,用了自己十足的狠劲冷冷道,奈何对方似乎根本不搭理她,拽着她的手臂往回走。
“你再做什么都没用,随便你吧,随便你如何……”
“你现在亲我我也根本没感觉,”步都承认说这话她底气不足,嗓音都在发颤。
但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冲动上了头放狠话,“你现在就算亲我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丝毫没感觉!!!”
彼时索朗平措把她按进车里,砰地一把合上车门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冷笑:“是么。”
等他们到了民宿,那人把她从车里拽出来,手连松都没松,就那样抓着她关上车门,大步流星进去,步都几乎是小跑着踉跄,她气喘着,刚跨进门时仍旧顶人:“不是说有高反的好法子么?!你倒是使出来……”
他就在她说这句话时倏然转身。
目光和手臂直越过她肩,砰地把门合上,然后在收回手的途中一刻没停,径直扶住了她后脑勺。
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步都被扶着脑袋昂起配合身高差时仍旧心慌了一瞬。
亲就亲!
她说过了,现在,现在就算再亲一千遍一万遍她内心也毫无波澜!
她被抵在门板上。
直到身后哐当一声撞到门时,她忽然想起这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她一下子慌了神,去推对方:“……有人……”
“人”字直接被吞没。
她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到最后甚至连路都走不了。
对方架着她,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了另一扇门。
……
步都的眼泪掉了一颗又一颗。
被一颗一颗吻掉。
她来这里一趟不容易。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还有时间,站在这里。
终究会有那一天的,离开是唯一的出口,命运把她推向那个选择,她就只能答应。
她抵着他的额头,叫了声他的名字。
轻细的,柔软的,勇敢,又脆弱。
他听见她哽咽地说:“……我在这里待不下去的。”
第53章 归途
四年前。
“电话。”
“什么?”
“所有登记的电话。”索朗平措看着他, “四天前那场。”
主持人语气有些警惕,不理他:“发什么疯了。”
人站在那里没动,主持人直接骂了藏语。
“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去!”
索朗平措站着没动,等他喊完, 道:“今天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主持人站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还想不想干了!”拽着他衣领, 抬手就要一拳打上去。
“停下!”老板娘跑过来,她上手拦住用藏语大喊:“你们要干什么?!”央金提着裙子跑过来,身后的贡布一把甩开主持人的手, 杵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被桑措扯到旁边。
老板娘让他们把人带走,等人走光, 主持人直直冲她道:“我跟你说过了, 那个女顾客今天还会来。今天是第四晚,已经有人因为正中第一排的位置闹起来了。”
老板娘道:“她要坐,那就让她坐去吧!”
“好, 你是掌柜, 甩手一摊又不用管,全把摊子撂给我是吧!行啊!让她来, 来!把那些愿意给大的人全等走!行吧!”
老板娘眉头皱起:“她又不是没给, 何必呢。再说了有这一个支持的,这几天已经够我们回本了。”她拍拍主持人肩膀,“想想吧, 咱们还得感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