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黛轻轻点头, 坐在他的旁边, 双手搭在膝盖上。
程易柏侧头看她一眼, 奚黛漂亮的眼睫垂着, 他微微张嘴,又合上, 欲言又止。
他正犹豫如何开口, 借钱在他这个年纪显得难以启齿,更何况是一笔不菲的医药费,即便借了他也无力偿还。
债务一笔一笔的累积, 他早已承担不起。
奚黛看出他的为难,主动开口:“钱已经转给你了,我也拜托妈妈想办法,阿姨会没事的,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奚黛的声音轻而缓,程易柏太阳穴阵阵发虚,他脑袋压的很低,干巴巴说了句谢谢。
“朋友嘛。”奚黛回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与手术室隔着一道门,不知道里面的状况。
奚黛略显焦急地扣着膝盖上的包包,她知道,里面躺着的是程易柏唯一的亲人。
短短的几秒钟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空气里落针可闻,程易柏将所有情绪藏起,沉默坐着。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可不可以麻烦你...”半晌后,他开口。
“没关系,我替你守着。”
厕所门口,阴冷气息弥漫,冷白光线像水一样渗下来,映在少年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地涌出来。掌心并拢,接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使他精神了些。
纯白短袖的衣领被打湿,水珠顺着脸颊、脖颈往下趟,他胡乱擦了一把。
程易柏手撑着盥洗台,玻璃镜沾满水汽,他看着模糊的自己,只有一个虚影。
太激动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刚刚,他一直在幻想未来,一个没有母亲拖累的未来。
那太美好了。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竞赛成绩不好没关系,这不怪他,怪家里没条件,买不起好资料。
他还有高考,还有保送,还有很多机会,人生还很长,再坚持一下。
程易柏再次摆出祈祷姿势。
拜托,保佑我。
老天并未如他所愿。
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喘息。
他嘴角轻轻动了下,握紧的手又松开,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笑了,笑的倦怠又敷衍。
程易柏将奚黛送到医院门口。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奚黛以为他太累了,临走时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需要我帮忙就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程易柏目光温和,站在台阶上朝她挥手。
天色彻底沉下来,长街延伸向远方,昏黄的光线拉长人影。
奚黛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不知道走了多远,才愣愣回神。
她漫无目的游荡在街上好久。
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奚黛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心脏蔓延至全身,她悬着的指尖又放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方向一转,孤身走进狭长破败的小巷。
-
灯光昏黄暧昧,音乐声混着酒味弥漫在空气里。
聒噪,吵的人头疼。
谈决身形落寞,笼在阴影里,他不说话,眼皮耷拉下来,手指拨弄杯里的冰块。
身旁的软垫微微塌陷,沈煜坐在他身边,勾住他的脖子,“行了啊,你没名没分的,就别总管人家的事。”
“我没管。”谈决有气无力,身子后仰,疲倦地阖眼。
灼热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沈煜惊了下,“怎么这么烫。”说完,沈煜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被谈决一把拍开。
沈煜讪讪地收回手,继续劝:“我觉得,差不多得了,人家到现在都对你不感冒,该放弃就放弃,起码努力过了是不是?”
“别难过了,真受不了你这幅消沉样。走吧,一起去玩,”
太阳穴突突的疼,谈决用力揉了两下,痛感有所缓和。
“算了,我有点累,先走了。”
“结账时划我的卡,你们玩的尽兴。”
“再待一会呗。”
沈煜开口留他,没拦住,“给你叫辆车?”
“不用,走回去,正好透气。”
谈决眼神散漫地扫过四周,眼尾带点淡红,有几个人朝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约莫几分钟,沈煜一拍脑袋,想起天气预报有雨,他抄起伞,赶忙追出去,人已经走远了。
骤雨来的急,雨势大,周围浸满潮湿气息。连带着黏腻腻的思绪,一起混在狂风骤雨中。
雨雾晕染整座城市。
雨滴玻璃窗,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水痕蜿蜒流下。
谈决被雨淋了个透顶,发梢还在滴水,湿透的布料湿哒哒黏在皮肤。
他烦躁的扯起T恤下摆,动作利落,脱下的衣服随手丢到一边。
头昏昏沉沉的,浑身滚烫又发冷,他冲了个澡,出来时接了杯温水,吃了两片药,喉咙剧痛,连吞咽都困难。
一转身,不小心碰倒身后的玻璃杯,碎片飞溅,谈决脑袋发晕,鬼使神差地俯身,虎口划出一条细浅的血痕。
谈决眉头紧皱,半晌才反应过来去拿工具,清理完残局,又去翻抽屉,他撕开创可贴,贴在渗血的伤口。
他躺在床上,手背贴着额头,清楚地感觉到体温一点点往上攀,酸痛感从骨缝里渗出,呼吸带着燥热,额角冒出薄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望着天花板,双眼半闭,思绪断断续续,杂乱的雨声还在响,周围的一切变的遥远又模糊。
-
灰白墙壁透着潮湿的水痕,裸露的电线盘旋在头顶,风从楼道窗灌进来,窗框咣当轻响。
奚黛站在门前,犹豫一两秒,刚准备敲门,发现压根没关严实。
她摩挲了下手指,推门而入。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旁边的柜子上挂着一把伞,看着眼熟,尾珠上的挂坠都和她的一样。
奚黛尽量忽视,喊了两声谈决的名字,没人应。
心里没由来的一紧,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闯进屋内,卧室房门紧闭,奚黛轻敲两下,依旧没人回应。
握上门把手,从里面反锁,她打不开。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谈决打个电话,忽然反应过来联系方式早就删了。没办法,她给沈煜发消息。
对面的沈煜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没一会儿,铃声从卧房传出,奚黛睫毛剧烈颤了一下,她打量起面前这扇木门,她又敲了两下门,声音很脆,门板内芯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抬腿狠狠踹向木门,门把手连带着锁扣不堪受力,一并踹飞。
单薄的木板重重砸在墙面震颤不停。
奚黛一眼注意到床上昏迷的人。他脸色白的发虚,脸颊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呼吸又轻又乱,奚黛摸了摸他的脸,烫的吓人。
奚黛缩了缩指尖,她甚至怀疑谈决随时可能爆炸。
谈决意识昏沉,奚黛拍拍他的脸,强迫他精神些。
奚黛拨了通电话,明明是担心的,嘴上却不饶人,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就这身体素质,哪像个运动员。”
谈决眼皮重的像坠了铅,费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看人只有虚影。
他认出那是谁,但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奚黛。”
声音轻,鼻音重。说完这句话,谈决又阖上眼。
“你来干什么。”意识模糊,他故意歪头不看她。
奚黛坐在他的床边,注意到他虎口处的创可贴,晃神一瞬,伸出手捏住他的大拇指,谈决想甩开,又没什么力气,只能乖乖受奚黛摆布。
意识到她在看什么,耳根微微发烫,悄悄染上红晕。
那是一个粉黄色的卡通创可贴,奚黛认得,那是很久之前,两人还没闹掰的时候他从自己家顺走的。
这么便宜的东西,居然还留着。
奚黛鼻尖倏地一酸,她轻轻闭上眼。
“来找你解决问题。”她起身,轻声说。
将谈决送到医院,又看着他挂水,整个过程中,奚黛寸步不离守在他的床边。
吊瓶高高挂着,药液顺着管子缓缓滴进血管。奚黛双手支着下颌,盯他看。
医院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偶有脚步声出现,又会很快消失,灯光清冷,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谈决时醒时糊涂,嘴里说着含糊的话语,像是哭诉,偶尔还会有两滴泪水从眼尾滑落。
奚黛怕他不舒服,贴心地替他擦掉。
奚黛趴在床边,耐心地听他说。
她从他的胡言乱语中,知道了好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零零散散拼凑起那场车祸。
那时她刚到一班没多久,请假去国外参加妈妈朋友的婚礼,顺便旅游放松一下,不知道从哪传出的消息,说她要出国留学,谣言愈演愈烈。
其实没几个人相信,但谈决信了。他说他不敢赌。
他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发生意外的。车辆失控打滑,撞向一旁的护栏,车身剧烈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