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微微疑惑。
这次也是蹊跷。
姬祉墨亲自查出了安国公府买凶杀人的证据,但圣上并没有处置,只是转为大肆嘉赏姬祉墨。
难道是为了保全姬祉墨的面子?
可姬祉墨本身就与父母不和。
还是……皇帝想要安国公这个父亲来牵制姬祉墨?
淑妃看向圣上。
只见圣上只扶起姬祉墨,神色和煦,一如看向自家子侄,哪里有半点算计?
然而淑妃还是打了个寒战,打算下次就托母亲带话回去,叫两位兄弟之间的不和闹得再大些。
“国公府买凶杀人放火,浓烟惊动京辎,若轻易饶过,恐怕难以服众。圣上切莫为了保全臣的面子就轻易饶恕。”姬祉墨说得不偏不斜,大义凛然。
圣上居然笑了起来:“赏是赏,罚是罚,朕打算罚安国公削爵为侯,再赏赐这座宅邸给砚卿如何?”
淑妃心里一喜。
安国公府世袭罔替,被削弱为侯,只怕“信仁坊”会少去一大助力。
这岂不是她们雍州派的大喜事?
何况公为侯,封田、钱银、这些财库开支也能少些负担,对国库有利。
至于以后……庄王那么大规格的宅邸赐给了姬祉墨,是隐晦告诉他日后还有机会封赏他为国公、甚至王爷。
让他不要灰心,好好办事。
姬祉墨果然弯腰谢恩:“圣上明察秋毫,臣定劝谏父母安分守己。”
本就是自家世袭的爵位,日后要争取一番才能到手,前路漫漫却还只能对官家感恩戴德。
淑妃想明白这一遭,就觉得官家坐上龙椅后越发陌生。
她打了个寒颤,本能摇摇头将那些放到脑后,转而调笑道:“砚卿有了好宅子,可要说媒找个好媳妇。到时候啊,官家要带妾身去看看新娘子,讨碗薄酒。”
金殿内响起女子娇媚笑声,日头照着她的大红石榴裙,丹唇笑分,宫墙下雪白玉簪随风摇摆,官家也流露出了好心情,调侃起了这位门生子侄的婚事。
姬祉墨回去就亲自上门,下了帖子,请顾家五姐妹来暖居。
顾念璇接了帖子犹豫:“这,于理恐怕不合……”
若是姬祉墨府上有女主人她们才好上门,如今这个情形,她们上门谁来招呼她们呢?
“是这样的。”姬祉墨还是一如既往神色温和,还带着些许惭愧,“我请了些亲友,可内宅并无女眷做主,牵机署那些婶子们又都推脱说自己不懂高门大户的往来规矩,所以只好求您出面帮我……”
这话一说,顾念璇心先软半截。
见他胳膊上伤口还未愈合,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可我新寡,怎么能进新宅?不如我请相熟的施夫人出面?”
她这些日子连外人举办的筵席都不参加,为的就是许多人忌讳寡妇。
“您若是不自在,不露面便是。先不论您已经和离了,不用为他守寡,我这孤零零一人,哪里有那么多忌讳?”姬祉墨毫不放松。
顾念璇看他可怜巴巴,想想就应了下来:“这样吧,我就提前一天去统筹布置好,可设宴那天我不出席就是。”
“您既然不想露面也好。”姬祉墨并不强求,“我先设宴招待您和牵机署的故旧。日后再请他人。”
牵机署的遗孀们?这个顾念璇倒熟悉,也不惧怕,应了下来。
再看姬祉墨的胳膊,忍不住问:“还是寻个好郎中认真诊治一番,否则夏日炎热,溃烂了怎么办?”
别看这伤口溃烂是小事,历史上许多风雨人物就死在这上面呢。
“哦。”
姬祉墨像是才想起自己胳膊有伤,他随意低头看了下,抬起胳膊:“最近忙,倒是忘了上药。”
“什么?你居然没上药?”
顾念璇吃了一惊,惊讶出声后赶紧吩咐丫鬟拿药膏,端热水,自己则逼迫姬祉墨坐下:“药怎么能漏上?”
姬祉墨坐下,好脾气扯开衣袖,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不好意思笑笑:“实在是太忙了。最近陈家的官司收贮金银珠翠、 新近几幢案子不宁,药察举官邪、再者司家的事要充役成丁男子、还兼任着徼巡京师,新进有异动,不大太平……”
天子是个极端的性格,爱之欲使其,恨之。
因此姬祉墨也难免身兼多职。
顾念璇直接打断:“我可不管你那么多,命不要了么?”
她没了素日的温和,拿出当家主母的做派,说一不二就拿起玉棒,给他涂抹。
雪白玉棒带着药膏慢慢触碰在他的伤口上。
伤口已经溃烂发红,血痂糊着血块,看着就吓人。
顾念璇用热水转着圈小心擦拭掉血块。
或许是她太小心翼翼了,所以姬祉墨开口解释:“无妨,并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顾念璇看着都疼。
她叹口气,手上的动作更轻。
姬祉墨觉得痒痒的,像是蝴蝶落在了他手臂上。
那蝴蝶好像也在他心里飞,胡乱停得心里,让他心里也酸酸的,发麻。
无关风月,而是小时候躺着让母亲洗头的感觉,她不耐烦骂,没耐心时皂角水流到他的耳朵里,可他还是愿意躺着任由娘来摆布。
那时候似乎太阳也暖洋洋的,但人酸酸的,想笑又想哭。
顾念璇要更温和,所以姬祉墨觉得这回的蝴蝶要更大。
翩翩在他心里飞上飞下,好像就要撞破他的心壁飞出来一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抹药是用白玉棒蘸一点药膏涂抹,所以两人并不会接触,但近在咫尺还是让顾念璇感觉到了姬祉墨的热度。
他其实呼吸地很轻浅,或者干脆宾住了呼吸,反正顾念璇没有感受到他的呼吸。
可他衣衫下露出的精壮小臂却在散发着腾腾热气。
不知为何那热度居然让空气都炙热了几分,蒸得顾念璇脸发红。
再怎么把他当成一个可怜弟弟,他也毕竟还是壮年男子。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要收起玉棒,姬祉墨却“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
顾念璇紧张起来。
“不曾,只是我猜是不是要下雨了,伤口这几天只要疼第二天必然下雨。”姬祉墨轻描淡写,还有心思开玩笑,“上回大小姐担忧我走绝了路,可如今看来日后我还能去钦天监供职。”
听得顾念璇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胡说什么。伤口哪里是能开玩笑的。那是没护理好,伤口进了风了!”
她这回可不管那些男女大防了,硬是给姬祉墨上完了药,将他手臂一层一层缠好药片。
又亲自派人去请郎中。
姬祉墨一直笑吟吟看着她忙前忙后张罗,这时候才起身:“大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可这涉及机密,还是寻御医来看才好。”
顾念璇只好作罢,却不死心,还吩咐他:“一定要寻郎中去看。”
还是不放心,唤来明月:“去外院找个脚利的小厮跟着姬大人,要等郎中开了药方,抄一份方子回来给我。”
姬祉墨好脾气在旁边笑:“一定一定。”
他岔开话题问顾念璇:“今日换了新的耳坠?”
“啊?是。”顾念璇摸摸耳垂上的耳坠,有些不好意思。
“是玉石雕刻的萱草花,是你的名字么?”对方问得很认真,不像是闲聊。
顾念璇便只好作答:“是。”
想必以牵机署的耳聪目明,这些私家琐事瞒不住他。
她便解释道:“我本名叫做萱草,后来改名为璇,美玉。所以四妹做首饰时给我做了一件,上有萱草美玉,算是两个名字都融合在一起。”
萱草啊。
“嗯。”顾念璇不喜欢这个名字,“我长大后也抱怨过,姐妹们是明丽艳阳下昭昭夺目海棠,是五月风中袅袅婷婷蔷薇,是寻觅梨花带雪,是一苇航之的洒脱,唯独我是庭院里最寻常不过的萱草。”
草叶如鹿韭,花朵如黄花菜,抽了个光杆的花朵是橘红色。
着实与仙姿、缠绵、缱绻、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之类的诗意无关。
所以成年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名。
将萱改成璇,美玉其中瑶环瑜珥,要么镂冰雕琼,流光自照。也有北斗星的意思。
“哪样都比萱草好。”
姬祉墨回答认真:“我瞧着也很好,不比其他花卉差。”
姬祉墨答应得千好万好,可等回了得云院,宾退左右,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揭开衣袖,小心翼翼将顾念璇亲手缠好的药棉揭起。
随手拿起刀尖,毫不犹豫捅到了自己胳膊上,在原有的伤口上又戳深几分,这才仔细恢复原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确认四下无人后,抬起胳膊,嗅了嗅药棉的味道。
半响过后才吩咐小厮:“带御医进来。”
御医要看伤口,姬祉墨摇摇头:“才好包扎好,拆了反而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