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薇也一改往日内向,起身离席:“倒也不用看花,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去唤老四回来。”
这是要提前走。
王夫人急了,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呢?
她赶紧拉着女儿一路小跑追了过去,只陪笑道:“顾二娘子哪里话?可是我家招待不周?”
“招待?”寄薇笑了起来,“我不知王家倒一男许两家,莫非还要东食西宿不成?”
她素来含蓄,如此直白一下就把王夫人怼了个大红脸。
王夫人苦着脸:“哎呀,这都是儒斯那厮中间攀扯,说什么鬼主意,想要考考才学,凑凑热闹,哪里是故意的?”
一边推搡女儿示意她开口:“你赶紧赔个不是,害得顾家小娘子多心,你弟弟的好事差点被你糟蹋了。”
全推到了女儿头上。
王儒斯先是惊讶,随后面露尴尬,而后轻微叹口气,已经换上了笑脸。
“是啊,都怪我多事。”她爽朗笑起来,略有些歉意,“我是多事,其实我娘与舍弟都极为赞赏顾家,此心不改。顾娘子,我现在就去找她们说,不画了。”
这话正好被找回来的寻梨听见。
她不免恻然。
王家这位大姑姐殚精竭虑帮着娘家筹划,不惜得罪人,谁知她娘家遇到事,忙不迭将她甩出来当替罪羊。
其实今日看得出来王儒斯颇有才干,组织筵席井井有条,安排诸事行云流水。
可这样要强能干的娘子,为何要做别人手里的傀儡?
寻梨吸口气,看向王儒斯眼睛。
王儒斯自己也觉有些羞愧,不知为何,她不敢对视寻梨那对洞察一切的眼睛,躲闪开来。
“王夫人客气了。”寻梨笑嘻嘻,丝毫不见生气,“是我自家想走,与旁人无关。”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要这门婚事了。
“哎呀,这却不好。”王夫人没想到顾家人居然这么刚烈,一点小事不遂心就不要婚事了。
她流露出真情实意的茫然,不慎脱口说出了真心话:“好难得的婚事,怎么就这样了?”
寄薇听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便也开口道:“王夫人说笑了,什么婚事?今日不过是家宴,我们来赴宴,与别家娘子并无不同,哪里来的什么婚事。”
这话是彻底切割。
王夫人顿觉颇为后悔,瞪了女儿一眼。
若不是你多事,这婚事也不会告吹!
顾家姐妹提前离席,寻梨走在后面,回头见王夫人气冲冲回去,只留了王儒斯在原地,于是又折返回去。
王儒斯面色不算好看,似乎刚挨训完。
“王姐姐。”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寻梨,眼睛微微瞪大。
寻梨递过来一枝浅紫桐花:“王姐姐,这是王夫人叫人给我摘的桐花,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姐姐,以答谢你今日的费心招待。”
王儒斯猜想她是来嘲笑自己,或是奚落,或是指责自己掺和的,却没想到是送花的。
她呆呆接过花。
“我看姐姐极喜欢这枝花,看了好多眼。想来也是爱的。”寻梨继续说道。
王儒斯的确喜欢桐花。
她拿着那枝花呆在了原地。
母亲只要稍微留意,就会注意到她喜欢这枝花。
可是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还有个女儿也巴巴儿看了这花一眼又一眼。
反倒是个不熟悉的小娘子留意到了自己的喜好。
想起自己的举止,她难免惭愧:“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并不完全怪姐姐。”寻梨开口,“许多人觉得母亲吩咐不服从就是不孝。”
“我知道王姐姐是为了家人好,所以才事事掺和娘家事。可回头你得罪了弟媳,你娘与弟弟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你则成为众矢之的,何苦来着?”
王儒斯讶然。
瞪圆了眼睛看寻梨。
贵人交际讲究圆融,恨不得一句话岔开五百个拐角,没有像寻梨这样直白的。
这时候的她,才像是从那套面具下露出了真心。
是茫然、无措的一个小女孩子。
寻梨笑笑,冲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行个礼转身走了。
王儒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闻着鼻端飘来的桐花特有味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忘了自己喜欢什么,只是踮起脚去关注母亲喜欢什么、甚至弟弟喜欢什么,讨了来让弟弟欢心呢?
只有这样,母亲才能在欣慰之余分出神来多看她一眼。
或许自己孝顺至极做到极致,母亲满意了,才会给自己也分一枝桐花。
可是桐花自己也能摘,何必总是苦苦期盼旁人施舍?
*
回家后顾念璇听完全程,不免摇头:“虽说婚前挑拣常有,但都是各自瞒着,做到明面上到底不体面,这门婚事还是算了。”
寻梨自然认可,幽幽叹口气:“看来门当户对媒妁之言,也不一定好。”
惹得昭棠失笑:“一个寄薇一个你,还真把京城的儿郎都当试金石呢。”
寻梨也跟着笑,她怕姐姐们担心自己,才做出欢喜样子。
嘴上说得洒脱,但毕竟年轻被人挑拣,心里难免气闷:难道我就这么不好?
昭棠看出来了,特意带寻梨去郊野散心。
上次姐姐在田庄遇刺后不让她们偷偷坐着马车去田庄,她们只得自己去郊野的乐游原上散心。
乐游原是片塬地,皇家特意恩赐圈出来给京城百姓玩,因此青草疯长,与旁的光秃秃荒原不同。
两人跳下马车,昭棠教寻梨挖坑抓兔子。
寻梨大感兴趣。
昭棠先活泥,堵了其余几个洞口,留出两个洞,在一个洞口点燃干草塞进去,自己则扛着铁锨在唯一的洞口守株待兔子。
眼看洞口来了动静,寻梨吓得躲在姐姐身后。
“古有叶公好龙,今有寻梨好兔。”昭棠笑话她,“不是跃跃欲试么?”
“我……君子远庖厨,我不敢看兔子嘛。”寻梨躲在后面撒娇。
“谁说的,我们寻梨胆子大,不合适的姻缘不是说断就断吗?”昭棠调侃。
“姐姐!”寻梨娇嗔。
她这才明白姐姐带自己出来不是为了抓兔子,是想带自己散散心。
其实论起捉兔子,肯定是田园乡村生活过的二姐更适合;论起气概相投,是老五清客更投三姐姐脾气。
寻梨平日里娇娇气气,卷着话本子好美食、好美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香喷喷,与昭棠不大相同。
可是眼下躲在她身后,长着青草的原野,偶然点缀着流浪的野玫瑰,忽然觉得与三姐姐也很贴近。
寻梨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谢谢三姐姐。”
昭棠抓了兔子,揪着兔子耳朵吓唬妹妹,姐妹俩正闹着,忽然听树林后面有人喊:“哎呀!我们的阵!”
昭棠皱眉叉腰:“这不是野地吗?怎么成谁家的了?”
寻梨也跟在后面叉腰,想帮姐姐吵架助阵。
谁知那人走近,却是熟人李勇小将军。
上次承蒙他护送,两人已经散去了那些别扭,谁知这次居然差点又起纷争。
寻梨不免好笑。
李勇还是不大说话,反倒是他的小厮从后面冒出头来,怯生生辩解:“四小姐,您踩住的,是我们布的阵,拦獐子用的。”
啊?
寻梨低头,看那树丛无根,却有序卷成合适的弧形。
果然是兽阵。
她赶紧抬脚,抱歉道:“真对不住。”
昭棠也道歉,不过道歉后就问:“你们认识 ?”
“嗯。”李勇点头,“先前田庄动乱,我奉大人命令,护送过四小姐回家。”
“原来是小将军。”昭棠其实没想起来,但客气了一下,“那对不住了,我们抓兔子没留意你的网。”
“无妨。”李勇忽然开口,“这里也没什么猎物,我们马上要走。”
小厮看了少爷一眼,大着胆子问寻梨:“两位小姐,不知可否讨碗水喝?我上午不慎,丢了装水的鞍袋。”
那是自然。
红豆赶紧开口招呼她们坐下。
“我们这里有大小姐准备的雪梨甜水、橙柑水、绿豆沙,还有陈皮饮。不知您喜欢哪个?”红豆倒豆子一般汇报。
“就要白水就好,多谢。”李勇连头都不敢抬,闷声闷气道,“白水解渴。”
是个爽快人。
昭棠看了他一眼。
“你们要捕獐子吗?”寻梨没留意三姐姐,只饶有兴味道,“眼下不是獐子活跃的时节。”
李勇有些意外,抬起头:“四小姐还去打猎过?”
“那是当然!”寻梨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废物草包呢?别门缝里看人,先将人瞧扁了。”
“我们九边虽然荒凉,但礼教也没那么重,毕竟城破逃命的时候,贼寇抓人可不分男女,所以大家都会骑马。若是往来人家有武将世家,女孩儿家偶然也能捞到外出游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