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昭棠没几天就从她口里探听到许多街头巷尾谣传,说是圣上夺嫡之路本就走得艰难,旁人甚至还说是伪造了遗诏,这件事就云里雾里,无人知晓。
……
昭棠吃了一惊。
“干嘛?”疙瘩老娘还当她是嫌弃自己不守王法,当即冷眼道,“这是别人说的,要查源头也不是我,你可不许将我卖了!”
虽然本朝其余各处严格管控舆论,但京城有点灯下黑,加上前些日子皇三子谋逆夺权,事先放出去许多造势,谣言便也悄悄流传在京城各处。
虽然猜测这谣言应当是蛊惑人心,但昭棠忽然想到……黎恩铭,忠勇伯十三子,此人曾经做过禁军统领。
禁军的话是能出入皇宫的,万一他杀死了先皇,帮着伪造遗诏呢……
昭棠惊讶。
假如这个秘密是有两方呢?户部送钱,那皇上也知道。
假如……杀死巩正奇的是皇上呢?!
那就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黎恩铭靠着禁军统领的便利杀掉了先皇,得了封口金五百两金子,又自愿去了边疆以示自己会保密。
此事原本天衣无缝,但被贬到户部小仓房的纨绔巩正奇无意间翻到记录,嚷嚷出来,正好被某位有心人听到,传到皇帝耳朵里,自然就被灭口。
前几天巩正奇被害案结案,凶手是一位小官吏,他派遣的杀手也相继伏法,算是替死者给了个交待,洗清了小丫鬟冤屈。
京城里传说的原因是两人争风吃醋争花娘,但晏楷和昭棠知道,这小官吏昔日是黎十三的下属,他虽然参与了谋划杀人,但再往上却不愿交代,直接以死明志。
为了黎十三隐瞒么?黎十三不过是忠勇伯家不受宠的老十三,在禁军也不过小统领,如今更是远在九边驻守,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那更高层又是谁?
昭棠猜测晏楷或许又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并没有全部告诉她。她嗤笑一声:“这小子,哼!”
如今结合坊间传闻,恐怕圣上就是始作俑者。
只不过这场案子引起了信仁坊和雍州派新一轮争斗,两派互相仇视,在朝堂上攻讦对方,争吵得乌烟瘴气,好容易维持起来的一点虚假和气也荡然无存。
外面血雨腥风,庆王妃却觉得这儿媳说得好:顾家既有百年世家的名头,又没有人踏入权力场核心引来灾祸。要说靠亲家得富贵,庆王都王爷了还要怎么富贵,可是论起灾祸来却是很容易就卷入。
没看忠勇伯就莫名其妙卷进去了,前几天削去爵位,全家流放,那才叫惨呢!听说是因为他家姻亲在这场争斗中站错了队连累了亲家。
因此对寄薇是越看越喜欢。今日叫人送她几盆当季的月月红,明日叫人给她送一匣子宫里赏赐出来的点心。
寄薇远离生母,骤然得到这样母亲似的关怀,心里颇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义气,每日里格外殷勤,给王妃做抹额、手缝了帕子,听说王妃睡不好,又亲手熬了当归鸽子汤送过去。
投桃报李,两人也算是互相示好。
只有一点让寄薇很为难,这天王妃带她去赴宴,碰见叶岚红和浦心爱,居然还笑着与她们打招呼。
庆王妃原本对雍州坊不冷不热,当初探花宴上选择了站队顾家,半点情面都没给叶家浦家。可是这些天朝堂风波频发,王妃的风向也变了……
庆王妃或许是出于政治上考量,转为对两人微笑招呼不说,居然还特意将寄薇叫出去教导寄薇:“泛爱众,而亲仁,和而不同,俗话说牛马襟裾皆可友,孟尝君尚且养了鸡鸣狗盗之辈,何况我们凡夫俗子?”
见寄薇不动,又点拨她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寄薇不愿意辜负王妃,只好硬着头皮与她们见礼。
还好那两人这几天也是夹着尾巴做人,看在王妃面上没有与她冲突,大家面和心不和敷衍了一回。
寄薇整个宴席期间都在痛苦,芒刺在背,胃里像是塞了个疙瘩。
她在心里反复想:嫁人的话,就是高突了吧?
自己长相平平,又出身存疑,全靠姐妹们扶持才能在深宅大院内长大,如今急着攀高枝提携姐妹。
要嫁给高突,就要学会做一个像庆王妃这样情绪深藏不露成熟的大人。
因利而合,不顾旧恶。
即使翻过脸,即使知道对方不是好人,可因为涉及利益,就不得不摆出笑脸相迎。
这对吗?
她斟酌又斟酌。
可是嫁到世家,这就是必备的政治素养。
甚至庆王妃已经很好了,没有看不起她的家世,还带她在身边谆谆告诫,悉心教导她人情世故,这份提携已经远远超过了婆媳之情。
只能说攀高枝的路途远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她没有遇到刁难的婆母,却在人性两难之间为难。
寄薇看着窗外的感觉旧日的自己都要被活活撕裂了。
散席后出门时她又撞上了那两人,也只好被王妃示意笑着打招呼,偏偏来接寄薇的是刚做完学徒的清客和昭棠,顿时就尴尬起来。
“我不是。”寄薇心虚,上了马车立刻解释自己,“是王妃带我来,我总要顾及王妃面子,何况宴席主办方也不是王妃,难道我还要跟人家下令不许请那两人?再者也就是打了个招呼。”
她越说越心虚,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姐姐何必违背本心?”最小的清客咬唇,说得缓慢,似乎是怕她接受不了。
“就是。”昭棠懒洋洋躺在马车里,“眼看着你为了合群而跟那些人走在一起。何必呢?”
旁边的寻梨不同意:“《孙子兵法》里说,吴国越人本来是时代仇敌,但同舟遇浪,也互相帮助。管仲射箭差点射齐桓公,但齐桓公不计前嫌重用他,得了富国强民。”
她这些天苦读书籍,说起话来成语不住往外蹦。
“吴越同舟、管仲射钩,何况我们凡人?”
“喂!”惹得昭棠不快,“五妹妹是在替你说话,那日差点被叶岚红纵马踩踏的人就是你,我们为你同仇敌忾,你又向着叶家两人说话?那我们扭头跟人家做朋友算了,反正被踩踏的人又不是我!”
“等等,等等。 ”寄薇没想到姐妹们会吵起来,“是我的错,大家先别吵。”其实她心里很慌,将妹妹们为了自己的争执说出来,也为自己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不要冤枉我,我谢谢姐姐们替我报仇,可我想的是二姐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寻梨也有自己的立场。
“二姐若真是为了名利,那在九边时就会变了,如今变了还不是看爹娘不可依靠,想着帮姐姐减轻负担,照顾好我们几个妹妹?
清客:“即使是二姐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姐妹的也应劝谏。难道她做错了还要遵循她的想法吗?”
寻梨冷笑:“那你索性五花大绑她算了,用外力约束她岂不是一劳永逸。”
三言两语之间居然吵了起来。
姐妹之间发生争吵还是第一次。
寻梨和清客两个,一个不理一个,气鼓鼓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清客抱着胳膊不说话,寻梨撅嘴,脸上还挂着泪珠。
昭棠挠头,她是真没断过官司。
寄薇不擅调停,她为难抠着绣着蜻蜓 、蝴蝶、促织等草虫的衣裙,眼睛噙着泪水,去哄了寻梨清客冷笑,去哄清客寻梨哭得更抽抽噎噎。
寄薇左右为难,眼见马车在闹市放缓速度,自己掀开帘子一角,索性跳下了马车:“我下去,你们就别吵了。”
她跳下马车,在金陵城的闹市里飞奔,跑过国子监,跑过秦淮河,直跑到一处竹林围绕的道观,才停下脚步。
风吹着道观屋檐悬挂的风铃,叮咚一片。
寄薇的心也乱作一片。
她这时候才大声哭了起来。
世间没有双全法,要想高攀就必须割舍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咦,这不是上回的鬼郭公么?怎么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寄薇惊讶回头,就眼见着那位公子推着轮椅从竹林里慢慢出来,说话的是他身边的童子。
旁边跟着的童子笑了一声:“你怎么老是哭?”
“不得无礼。”公子温和制止自己的童子。
寄薇转过身去匆匆擦擦眼泪,整理下情绪,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容,而后才行礼。
那位公子依旧穿着白色衣衫,穿出了仙人之姿,他温和有礼,好像没看见寄薇脸上的泪痕一般,温和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寄薇上次他的开导,不免摇摇头,“其实跟上次遇到的问题差不多,您也开导我一回了。”
公子上次说的是遵循本心。
可攀高枝是她的本心,不想与仇人相谈甚欢也是她的本心。
此事古难全。
那位公子也不追问,转而给她递过来一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