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柔软含泪的母亲和惊恐震怒的父亲作为约束她们的第一层,社会和伦理成为约束她们的第二层,少女才会这样一代代死去,安静在地母怀里闭上眼睛,长成另一个柔软含泪的母亲,用自己的眼泪约束自己的女儿,直到终于有位少女说“不”为止。
眼下的寄薇,就是这样不屈不挠,眼中的坚定和风雷能撼动九重云霄。
公子看着她的神情有似乎怔仲,那对眼睛太眼熟了,他年轻时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长着那样的眼睛,只可惜早已被时间带走。
因此他对寄薇解释时就带了些耐心:“人的确可以改变本性,但有些坏的本性改掉为好,那些好的本性也要改么?”
“怎么好了?”寄薇执拗着批评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要跟它切割,“不善言辞不爱交际,那就是坏的本性。”
那位公子摇摇头,转而问她:“既然你在田间长大,你见过阳焰么?”
“阳焰?”
“嗯,阳焰浮动,相似野马,出自隋代释慧远《维摩经疏》,也叫做野马息吹,出自著名的庄子那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公子道,“其实就是日光下尘埃浮动的热气。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也说过,如群羊,又如水波。”
“那个啊?见过。”寄薇点头。
太阳晒久的原野,或者是春天万物蒸腾之际,一望无际的茫茫平野上总会出现奔腾的雾气。
“我少时读书,怎么也想不通野马这个称呼。以为那马是漠的通假字,其实是野漠息吹,雾气蒸腾不就是野地里沙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么?”公子道。
他声音不大,但抑扬顿挫,富有力度,一下就引得寄薇也思考了起来。
“可是我有次去了草原,见到了真正的野马鬃毛茂密,也见到了真正的野马息吹。”公子的声音放缓,似乎还在回忆,“我第一次看到野马奔跑时,身上的鬃毛层层拂起,在风里潇洒甩动成浪,如山丘起伏,如海浪激荡,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原野上那层因热气而蒸腾跳跃的雾气,叫做野马是实至名归。”
“天生是原野间的野马息吹,难道就比城里的万丈红尘低人一等么?”公子道,“哪里有对错呢?小姐说不善与人往来是坏的,岂不是武断了?”
他叹息一声:““《世说新语》里魏晋名士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今天我便失礼提醒小姐一句,宁作我。”
笑道:“殷浩说宁作我,可我总疑心自己是苏东坡学士所说一肚子不合时宜。是桓温像刘公却又面更薄眼更小须赤形短声雌。”
“小姐此言差矣。倪瓒孤僻作画奇绝,孙登独居土窟流名百世,人自有自己的道场。”
一番话说得寄薇愣了,她沉思良久,半响才抬起头来,笑道:“经过你这么一说,似乎我纠结之事也不过是小事,不值得一提。”
是啊,看多了山林间鸟兽,贵人倒掉的残羹冷炙是鸟兽争抢的食物,可是鸟儿吃饱喝足就不会再想多余的事,这一天剩下的日子就是晒太阳唱歌理羽毛。
正要再说,那头银烛在巷口招手:“小姐!”
应当是席间有事叫她,寄薇急着过去,那位公子见状也识趣道:“小姐既然有事就去忙,在下也要走了。”
寄薇跟他行礼道别,走了几步路后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他:“到底是人逍遥自在还是鸟逍遥自在?”
这问题倒似是庄子,问是子乐还是鱼乐。
公子淡然一笑:“同乐。”
第27章
寄薇知道自己性情内向, 京中女眷们的交际也是一门很重要的功课,罗织亲信寻找同盟探听朝廷动向,都需要交际达人, 一直像她这样内向不好。
这回听了那位公子点拨,只觉拨开云雾见青天。
当天散席回家, 先去问姐妹:“你们也知道我素来不是爱与人交谈爱交际的性子,若是我一直不改, 王府会嫌弃吗?”
“若一个男子真心喜欢你, 就是你真的不善交际他也喜欢。”昭棠第一个作答,“若男子喜欢的是长袖善舞的交际达人,你嫁过去难道天长地久伪装?
“我也觉得,姐姐你不用这么改变。”清客附和。
“自然是维持本性。”大姐认真教导妹妹。
寄薇心里有了底, 又感激起那位仙人:多谢他点拨, 否则哪里能迷雾知返?
“好了, 好了。我家二小姐如今大大长进, 也会今日方知我是我了。”顾念璇笑着招呼她, “赶紧来喝汤。”
清客镇日苦读,顾念璇心疼妹妹, 叫人变着花样煲汤, 猪肝枸杞汤、鱼头豆腐汤、黄花菜 瘦肉香菇汤, 念叨着:“当年李贺娘亲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我看妹妹也差不多。”
旁边苦读诗书的寻梨笑嘻嘻端走鱼头豆腐汤:“正好配我的点心吃。”
“点心?”, 顾念璇狐疑看着她碟里粘稠的东西, “看着像是灰裹了一团?”
“四小姐说,唐时张籍为了写出好诗,将杜甫的诗焚烧成灰拌蜂蜜吃,后来果然写出好诗,我们小姐也学着照办。”旁边的小丫鬟愿君振振有词, “今日吃的是李清照,昨天吃的是李太白,明日轮到晏殊。”
“啊?” 难得顾念璇流露出惊讶。
大丫鬟红豆赶紧告状:“大小姐快管管我们小姐,书纸墨汁烧成草木灰,那玩意是能乱吃的?”
说也奇怪,几姐妹的丫鬟与小姐性子全然相反。
大姐端庄,身边的明月活泼,小丫鬟春芳几个更是像个跳脚鸡;二姐胆怯,丫鬟胆子大如张飞,老四梦幻泡影,丫鬟极其现实脚踏实地。
“怎么不吃杜甫?”昭棠在忙里添乱。
“我不要老头诗,他的诗总有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沉重归沉重,但没有儿女情思。”寄薇喜欢清丽灵动的风格,只想上天揽月,不喜欢忧国忧民。
“快别吃了。这样吃坏肚子只怕也写不出来什么好诗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句本是心意自到流露出来,哪里能刻意走捷径?”顾念璇赶紧制止妹妹的行为,叫人端走灰烬。
“好么,少了晏殊,我日后写出的诗句若是少了绮丽那就都怪大姐。”寻梨撒娇不依,蹭着姐姐袖子不放手。
唯有年纪最小的清客独坐喧闹中,安静将手里的《大雍律》又再翻一页。
等她读的差不多,一家姐妹陪着她去拜见疙瘩老娘。
疙瘩老娘的名号听着像是个老大娘,实际本人又美又艳,一身红衣,头发利落挽起,看着就是个利落干爽人。
“名门大小姐?想当女讼师?”听到一行人的来意后,她蹙眉,连连摇头,“真是发癫,莫不是来消遣我不成?”
说着拿起扫把驱赶:“喂喂喂,出去!别影响我干活。”
昭棠暴脾气,手已经握在刀柄上了。
清客拦住姐姐,开始背书,她背的是《大雍律》,好几本册页的大部头她居然能背下来。
疙瘩老娘手里的扫把停了下来,抱着胳膊,安静听着清客背了一盏茶的功夫。
““行了行了!”眼见她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才开口道,“我这里又不是考状元,掉书袋有什么作用?”
虽然语气还是懒洋洋不耐烦,但已经没有了驱赶的意味。
清客心里有数,便开口道:“师傅,我已经在家里读了大雍律,还有许多条律法,可真要在衙门递交诉纸,又不知从何做起。”
“先别急着叫师傅,谁是你师傅?”疙瘩老娘白她一眼,“你个官家小姐,递交状纸干什么?家里父兄不能出面叫你出来?可别把老娘扯进你的麻烦来。”
“不是我们姐妹自己有官司,是我们姐妹看到女子们遇上官非走投无路,便想着替她们递交讼纸,至少能让她们有机会伸冤。”昭棠急道。
“?”疙瘩老娘狐疑盯了她们一眼,还不够,上上下下又打量,笑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又凭什么白教导你?”
“我带了束脩一份。”清客示意一直举着束脩的丫鬟拿过来,里头是十两银子,也算是她如今所有的家当了。
疙瘩老娘看到银子眼睛都亮了,上下捏了一遍,掂量掂量重量,确定是真银,这才开口:“行吧,以后就跟老娘在一起,多学多看,每日先跟着我学,为期一年,我要你做杂活,不得叫苦叫累,要你写东西不得推诿,若是你中途受不了中断,那这十两银子我可是不退的。 ”
“那是自然!”清客激动点头。
疙瘩老娘怀里揣起银子,才想起问昭棠:“你学不学?”
“我?”
“你不是两人立志嘛?怎么苦累的活都是她干,你就站着看干岸?”疙瘩老娘嗤笑一声。
昭棠受不得那一声嘲笑,本来说好了她负责杂务让妹妹做讼师,立刻就道:“我也来。”
疙瘩老娘伸出手:“再来十两银子。”
昭棠:……
她只能乖乖掏钱。
不过跟着疙瘩老娘学习是有一层好处,就是她牙尖嘴利,时常犀利点评时局,还能说些街头巷尾的政治内幕,这是教养嬷嬷不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