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薇脸红了。
她低头看自己。
精心修饰好的发型早乱了，卸去发冠后头发胡乱堆在身上，乱糟糟一缕从鬓边掉落下来。
精心打造的真丝纱沾水后全部缠在身上，不复飘逸不说，还滴答滴答落着水。
想起姐妹们耗尽心血让自己精心亮相，结果自己落了一场空，以后城里说起她都会说“就踏春宴上那个落汤鸡”，不由得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那边有鸟。”那男子指点她。
寄薇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见斜刺里一枝稠李子树上，停着一只鸟，通体黄色，喙红而尖，是黄鹂鸟，绿荫铺野，薰风吹过，昼长初现，黄鹂怡然自得停留枝头。
北地苦寒，甚少有毛发这么明丽的鸟，寄薇一时看呆了，忘了哭泣，站着看黄鹂。
本来是要男女大防的，但一个太丑一个残疾，似乎都带着些自暴自弃的释然，不觉得自己是危险因素。
因此居然也安安静静坐在这密林溪流边看鸟。
“既然这么善于飞行，那它的蛋肯定是尖的，不是正圆。”寄薇看着黄鹂鸟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忍不住开口。
似乎没想到她也知道。男子那方神灵般俊秀的面上终于流露出意外和惊讶。
自己能有用，寄薇有些得意。
小时候奶娘懒怠，就将她带回乡下与自己的孩子养大，她和佃农孩子们在山野赤脚狂奔，爬树掏鸟窝熟练得很。
自己一直不起眼，可在山野之间却有比这些小姐公子更多的经验。
“你不知道吧？”寄薇拿出几分夫子的语气教育他，“鸟越会飞，下的蛋越尖。”
“所有的鸟蛋在肚子里都是白色的，可不是我剖开鸟肚子看的，是听经历过灾荒年间的老人讲的。”
……
他很和气，也一一受教。
还时不时问：“是吗？”
“对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带着轻轻巧巧的和蔼，像是很迁就她。
寄薇低落的自尊稍稍平息了片刻，似乎也没那么伤痛了。
等聊了一会，她低头看见了脚下的地界，这才意识到自己跑过了界。
两家应当是有道栅栏，以枯木为界，只不过自己刚才痛哭，没留意这道枯木，跑过了界。
自己走错了路，倒指责他人，于是她后知后觉赶紧道歉：“是我不好，先闯到你这里又大吵大闹。”
“小姐多礼了。”对方很和气，笑着和蔼安抚她。
他的声音自带温柔，寄薇忍不住联想起了大姐：“要说多礼，我姐姐才叫多礼呢……”
想起姐妹们就微微笑了起来，才要说下去，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任务：“哎呀，我该走了！”
眼看天边夕阳，赶紧快步回去，拎起裙角跑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又扭头教导他：“鸟蛋破壳前一天会叫，这样能保证同一天前后脚出壳，你哪天去听，可好玩了。”
“好。”那位温润而泽的男子，笑得温和，应了下来。
寄薇出林寻到了姐妹们，刚想诉说自己遇到的事，忽然见国公府一位管事妈妈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世子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您可得赶紧回去！”
第19章
原来卢良彦在江西公干期间跌入河中, 正赶上春汛，居然一时失去了踪影，下属们在下游寻了两天都没捞到尸首, 不敢隐瞒，将这讯息报回京城。
顾念璇顿时煞白了脸。
还是昭棠手快, 一把扶助了她，吩咐丫鬟：“我们赶紧回家。”
等坐进马车时顾念璇坐都坐不住了, 还惦记着从马车暗格里掏出跌打膏给寄薇：“是摔跤了么？手肘可痛？”
这当口寄薇哪里敢说？害姐姐分心怎么办？
她便摇摇头：“不碍事, 只是摔跤了，脏了衣裙。”
反而反手去握住姐姐的手，努力将自己手心的热度渡过她：“姐姐莫怕，万一是谣传。”
几姐妹互相对视, 虽然都未见过这位姐夫, 但都知道他待姐姐专一深情, 夫妻恩爱,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好歹……
妹妹们不敢多想, 只轻轻挨着姐姐，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她。
待进了国公府, 顾念璇急急奔走几步, 几乎是跳下了马车。
国公府上下都聚集在太夫人的松鹤堂。
黄夫人接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顾念璇赶到时她正被扶回太夫人暖阁背后的碧纱橱里暂歇, 外头暖阁里国公府几大巨头正在紧锣密鼓商议：
“当然要派人去找。”
“可是儿子听说, 圣上听闻后很是关切，亲自下旨命江西巡抚找人，这时候我们再派人，岂不是表达对朝廷不满？”
“是啊，我们也派人去的话, 岂不是惹得官家不快？”三叔父连连摇头，“横竖世子已经……没必要再惹恼圣上。”
当他说完世子不在的时候，碧纱橱里，黄夫人发出一声尖叫，又晕了过去。
四房也点头：“活人还得过日子呢，先前世子风光时我们没沾上多少光，现在世子出事可不能让我们也背上被圣上厌弃的风险。”，全然不顾昔日自己曾仗着世子权势做过多少威风。
顾念璇面色苍白，却态度坚定：“父亲，请您派些府中亲卫，我要带着他们亲自去寻世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必要寻到丈夫。
“可……”国公爷也有自己的考量。
顾念璇心里微凉，卢良彦毕竟是他们的亲生血脉，出事前也是阖家的唯一指望……
还不是因为姬祉墨的出现，让卢家觉得自己又多了一张底牌？
她努力平息了情绪，抬头劝谏道：“祖母，爹，圣上自然会派人搜救，我们作为家人去探看也是人之常情，若不去，反而让圣上觉得我们没有人情味，如唐时的陆贽，反而事与愿违。”
其他人还懵懂不知，太夫人却已经听明白了，唐朝时候宰相陆贽清廉，然而唐德宗评价他清慎太过，并不欣赏，反而疏远他，让他宦海沉浮。
如果此时避嫌太过，反而让圣上觉得国公府冷面冷心，生下嫌隙。
再看她小小的身躯，明明担忧伤心到极致，但还是坚定不退缩，显然蕴含了巨大的力量。
难为她一番苦心，找出个史书上的例子来劝谏。
当初自己点头下聘，看她聪慧博学传家有道，以后悉心教授子孙，这一代国公府或许还能再承袭几代。如今果然是患难见真章。
太夫人再看其他人，还是听不懂的样子，唯一慢慢了悟的国公爷也是一脸不赞同，就忽然浑身无力，周身都是大势已去的颓唐：国公府最聪明的小辈居然是个外嫁进来的弱女子，何尝不是一种败落？
她便无力挥挥手：“好，不过国公府哪里有让女眷出面的？自然是指派可靠的男子过去。”
见儿孙们还要制止，太夫人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难道圣上会相信弃骨肉于不顾的人会是忠臣？”
子孙们这才了悟，商议起了搜寻之事。
顾念璇还筹谋着进宫探听些消息：“不如我进宫一趟，探听些宫里的消息。”
抚养她的康肃老太妃是先皇的庶母，在她出嫁后就已故去，但毕竟她也在皇宫里有些旧识，像如今还在世的静宁太妃是先皇的静妃，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当初先皇独宠贵妃，不喜静妃，将她送入泰福宫尽孝伺候康肃老太妃。静妃因此和康肃老太妃、顾念璇度过了许多年。
圣上不是亲生，登基后格外标榜自己的孝顺，既然先皇已死，那他的“孝”就表现在格外尊崇先皇遗孀上，太后殉了先皇，所以如今皇宫里静宁太妃为大。
之前国公府也提醒过让顾念璇把握这层关系多亲近静宁太妃。可是顾念璇有次进宫，静宁太妃悄悄暗示过她，太后的死并不是简单殉情。
顾念璇悚然一惊，她也知道圣上城府深沉爱重权柄，却没想到忌惮至此。再想起自己夫家毕竟是国公府，若走得近了只怕会给静太妃带来猜忌。
故而她之后就不敢过于亲近静宁太妃，免得给太妃招致灾祸，只是如其余高门女眷一般在大日子觐见请安罢了，也不额外递牌子请见。
可如今丈夫生死未卜，从宫里探听些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太夫人自然是一口允诺，打发人去往宫里递牌子。
*
寄薇似乎一夜长大了许多，拿出姐姐的气势指挥调度：“银烛，回我们府中置办些慰问的礼，明日我们几个郑重拜访遣送给国公府，秋光，去给五妹寻顶斗篷来，我们就待在姐姐的院里等她，清泉姐姐，还要劳烦你去吩咐厨房，给姐姐熬点醒神汤，一会我们服侍姐姐喝下去。”
她直接指挥，姐妹们倒像是寻到了主心骨，跟着乖乖照办。
清泉不愧是大姐调教出来的丫鬟，带她们进院子后又是倒茶又是叫人服侍小姐们卸钗环，还不忘问寄薇：“二小姐今日恐怕不止跌倒那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