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慎像在遵从丈夫这身份最基本的问候,关心道:“很久没见?”
“在我们高中……”她急急换了个通俗的说法:“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林颂就去了外地,之后只偶尔写信,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在大越,十几岁的男女之间写信,必是极其亲密的关系,要么兄妹姐弟,要么情人。
而这三个月里,妻子离家这么久,却从未写过一封家书。
季慎面上不显,只换了个话题:“你我成婚这么久,我从未去拜访过父亲母亲。”
雪杏愣了下,含糊地说:“最近朝中太忙了,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背过身,像是困了。
季慎低着眼,静静地看向她清瘦的后背。
每次,每次说起这种事,雪杏都是含糊其辞,几句话敷衍过去。
态度很明显,雪杏不愿意让他和她的父母见面。
他怎么也想不通缘由,甚至怀疑过,她在家那头也有桩婚事。
维持婚姻的稳定和忠诚,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该做的吗?为什么她要有所隐瞒?
身侧人思绪纷杂,而雪杏已经睡着了。
回京的第一天,应付完宫里,还要应付家里,她累得连手都抬不起了。
但过了今日,至少一月内她都不会和季慎共处一室了。
伴着这轻松的念头,雪杏睡得很沉,全身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第二天上值,工作量一点没少,还更繁琐了。
雪杏却少见地提前完成,还早早回了府。
昨晚林颂提出,想看看京城长什么样,雪杏自然答应下来了。来这么久,就连她都没空出过时间,彻底地逛一逛京城。
试问谁穿越了,不想在纯古景的地方沉浸式体验一把古代生活。等到回去了,还要再收几百门票钱呢。
街头繁华到街尾,店铺林立,到处是穿着古装的古人。
林颂很有兴致地和雪杏出入各店,比起买东西,更像是集邮。
他拎着雪杏给他买的一堆物件,笑着说:“等我们回去了,和别人说了在大越经历的这些,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还会觉得我们疯了。”
雪杏想象了下那场景,也笑出了声:“有可能我们还会被送到同一家精神病院。”
他耸耸肩:“那太好了,我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半夜找你翻墙逃出去。”
“这次不怕阿姨的鸡毛掸子了?”
这说的是小时候,林颂几次溜出去玩,终于被阿姨当场逮住,他躲着鸡毛掸子,一着急吃了一嘴巴鸡毛,这一幕被路过的雪杏拍到了。
苏家相册里,至今还存着这张照片呢。
林颂耳朵尖一红:“说好不提这事的。”
认识了二十多年,一提起过往趣事,两人脸上都带着轻快的笑,像忘了身在一个全然陌生、遥远的时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这一幕,好巧不巧地被酒楼上的季慎看见了。
他低着眸,沉默地看向并肩的两人。
“季大人,看什么呢?”
礼部侍郎陈朔从后面走过来,打趣说:“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值得咱们季大人在注视这么久?”
季慎收回视线,淡淡地回:“没什么。”
陈朔笑了笑,也没多问,陈季两家算是世交,多年相识,他对季慎的了解比常人多几分,可也就是那几分而已。季慎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疏远淡薄。
毕竟是能将自己亲兄弟送进牢里的,会对谁交付真心呢。
几句话说完,就一道往房间里走。
江南水患解决了,可由此牵涉的一应人员,陛下尚未发落,这底下办事的,也就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了。所以,今日他们特意邀了季慎出来。
所谓中书舍人,是为文士之极任,就在于其能上达天听,与陛下共拟诏书,又能参加政事决断,是最明白圣恩之人。
可季慎寡言少语,很难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话,就想靠着宴饮作乐,让他放松警惕。今日三邀四请,好不容易将人求来了。
等到酒过三巡,众人脸上显了薄红,而季慎眉眼清冷,只低眸转着手中酒盏,心不在焉的模样。
终于有个年纪略长的熬不住了,起身说:“诸位慢饮,这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要再等会,我家那位必是使人来催的。”
这话让屋中气氛松快了些。
没一会,又有几人想起时辰,称要走了,话里话外都在说家里管得严,不给回去的太晚。
有人想起季慎,艳羡道:“还是季大人的婚事好,苏司正性子温温柔柔的,做事也体贴周全,平常肯定从不和季大人吵架吧?”
突然的一问,让季慎怔了瞬,开始回忆和雪杏成婚的这一年。
是的,两人没吵过架。
准确来说,交流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自然是婚姻最好的状态。
他点头:“雪杏从未与我生过气。”
这话又引得一阵羡慕。
“季大人的婚事真是天赐的好姻缘,不仅和苏司正处处相配,相貌,身份,脾性……站在一块就是一对壁人,而且还从不吵架,试问天底下哪对夫妻能做到这点?”
找到了拍马屁的点,众人连连附和。唯有陈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季慎没说话,抚着杯壁的指腹微滞,无意识地喝了今晚的第一盏酒。
*
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逛了小半天,苏雪杏累得两条腿发酸,抱了满怀东西,蹒跚着进了飞花苑。
院里没点灯,月光影绰绰的,只隐约能看清轮廓。
她挥手和林颂告别,轻快的笑还没从脸上散去,兀自往前走。
忽地,目光一抬,看见了房门前站着个直挺挺的人影。
月光打在他身上,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愈发白,只有一双黑眸望向她,跟鬼似的。
这吓得她头皮发麻,手和腿一抖,怀里物件都掉在了地上。
然后,那人影动了,身形高瘦,脚步轻缓,走到了她面前,冒出低低的声音:“雪杏,你终于回来了。”
雪杏这才瞧清了丈夫的脸:“玉、玉衡……”
她余惊未消:“你怎么来了?”
季慎搭下眼睫,清亮的眸光盯在她身上,反问:“他能来,我不能?””
第4章 妻亲
这话问得雪杏莫名其妙。
季慎鲜少到飞花苑,也不会贸然打扰她,更别提问出这种话了。
话里的“他”是谁,什么能不能来,听起来怪怪的。
正疑惑着,她就闻到了季玉衡身上淡淡的酒味,反应过来:“玉衡,你喝酒了吗?”
季慎迟缓地点了下头。
这时,他才看见地上掉的物件,慢慢地将其捡起来。
现代人逛京城,每一件看上去都是文物,零散着买了不少,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季慎的动作很慢,带着醉酒后的迟钝,忽地从中拾起了一件衣裳。
准确来说,是一件男人的衣裳。
很明显,不是他会穿的样式和颜色。
气氛凝滞了瞬,他抬眸看向了雪杏。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含着无声的质问。
雪杏没由来的心虚:“这、这是……林颂的,他来得匆忙,家里又被洪水淹了,我就陪他去买些新的。”
季慎看着妻子闪烁的眼睛。
结婚这一年,雪杏从未给他买过任何贴身物件,两人更没有一起闲逛过。
可此刻,给外面男人买的衣裳,都掉在了他眼皮底下。
作为夫妻,不应该是最亲近的吗,为什么没有他的份?
他喝了酒,脑袋昏沉,有些想不清楚。
苏雪杏连忙将东西一拢,紧紧抱在怀里。
这实在不能怪她。
季慎的衣食住行都十分周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可给别的男人买衣服,还被丈夫发现了,总归是尴尬的。
她欲盖弥彰地说:“下次……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物件,与我说。”
季慎没再说什么,好像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件事。
他轻轻地摸上妻子的手腕。
滚烫的触感吓了雪杏一跳,惊慌问:“你喝了多少?”
“一杯。”
他的五官没有变化,平静得出奇,语气也淡淡的,只是眼神带着点茫然。
苏雪杏看他的模样,有点好笑,原来高冷的季玉衡是个一杯倒啊。
她好心地搀住他的手臂:“我先扶你回去,再让袁管事煮些醒酒汤来,免得你明早头疼。”
苏雪杏想着拉他回白玉居,却没拉动。
扭头一看,见他低着睫:“不走,我就在这。”
在这?
什么意思?
昨晚不是做过了吗,说好一月一次的呢,雪杏有点慌了。
可她明显想多了,季慎转过身,自顾自地进了屋,在榻上躺下,闭上了眼,比在白玉居还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