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动着雪杏的手:“袁管事在寻你,先与我回去吧。”
雪杏站在原地不动,低着头,语气更低:“玉衡,我有事与你说。”
第21章 妻泪
什么事情, 再清楚不过。
季慎垂目,五官是扭曲的平静,还偏要轻淡地说:“雪杏, 有什么事非要此刻说?今日天冷,你的手也凉, 袁管事让人做了暖身的汤,先回去喝点吧。”
雪杏哪有什么心情喝汤, 再怎么样, 今天非和丈夫摊牌。
她鼓起勇气,抬眼想看丈夫的脸,几分阴影笼着,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满打满算,两人婚后相处的时间也就九个月, 没什么感情的。而季慎脾性淡薄,更不像那种会多言多语, 苦苦挽留的人, 是谁对他来说都一样。按理说, 应该很好提离婚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 丈夫的眸光落下来,竟扼得她有些开不了口, 好像、好像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不可能吧……
雪杏惴惴不安起来, 仓促地低下眼皮,不敢再看他。
她嗫嚅地说:“可是——”
“好了。”季慎打断她, 语气冷了点:“我们该回去了。”
林颂好不容易等到雪杏, 慢慢地开了口:“雪杏,你要走了吗?可是……”
雪杏就又停住了,唇瓣快被咬破了。
手指被扣住的力道倏地紧了几分, 生怕她会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
是的,妻子在犯错,从忠贞礼义的所有角度来衡量,她错得过分。
她的退缩,胆怯,在两个选择之间反复犹疑。这一切,季慎心知肚明,沉默地旁观着。
他素来以己度人,最不容出格的举动,上奏的谏言写了一篇又一篇,惹人烦又惹人惧。不料,自己家里也会生出这种荒唐事。
可事出有因,妻子不一样,她不是故意的。
他摩挲着手里纤瘦的指骨,宽恕了她这一次的出格。
最终,雪杏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地走了回去。
她逃避地想,再等等,兴许还会有更好的时机呢,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说出口。
可时机哪是那么好等的,说不准得等上个十年八年,孩子都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
当晚,季慎做得很急,沉默不语,只冷着一双眸看她失控。
雪杏被刺激得一直在哭,不明白他是怎么了,用往日好使的办法求饶,用胳膊去揽他,亲他,都没有用。
过一会,他像发现了自己的恶劣,又变得缓滞,凑上去细细地亲她,低声说抱歉。
抱歉,雪杏。是我太强硬了吗,才会生出离开的念头?
眼前雪白的身子惧得发抖,藏无可藏,被迫暴露在他的眼底。
他恨恨地想,这都要怪你,怪你无时无刻地充盈在我的脑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用剪子剪还会长出新的枝叶。
于是,动作又变得激烈起来。
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完全不像他的性子。
夜里越是这样,白天越是怪异。
比如雪杏拿着木球在后院逗小黄玩,一向不喜欢狗的人破天荒地跟过来了,站在一旁看他们玩。
他不说话,视线落在妻子的侧脸上,眼珠跟随着她的五官变化而转动,面部表情本来就少,这样更显得阴郁了,看得她手脚局促,根本放不开。
她只好扭头看他,乐于分享地把小木球递给他:“小黄今天很乖的,你要玩吗?”
小木球刚从狗嘴里吐出来,沾着口水,必定是脏得不行。
季慎眉尖微蹙,身子本能地往后倾了点,刚想拒绝,就瞧见了妻子笑盈盈的脸,眉眼殷切地盯着他看。
她很想让他参与吗?
不愿让妻子扫兴,他唇线平直,勉力拿过小球,扔了几下让小黄去追。
每次扔得颇远,来回跑都得有一会。
遥远的弧线飞出去后,雪杏探头去看,手拍了拍他的臂弯,嗔怪地说:“别扔那么远,万一到了院子外面怎么办?”
季慎接受了妻子的教育,忽而问:“你今日不用上值?”
雪杏乍然一滞,自从和永安提过辞官后,虽没有直接交了折子,却将差事都交代了下去,清闲了不少。只要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随时能脱身离开。
“最近……不忙,待过几日忙起来就没有空了。”她吞吞吐吐地说:“到时候你就一个人陪小黄玩了,不许把球扔这么远,玩了之后记得中午给它多吃一点,还有喝水。”
陪狗玩?难道有妻子不陪,去陪一只狗?
扔球捡球,他从中体味不到半点乐趣,也毫无意义,反被粘了一身毛。
瞥向雪杏轻快的神色,他心想,这一切只是为了陪伴妻子。
小黄又跑回来了,叼着被咬烂的球,朝季慎摇尾巴。
这回在妻子的监督之下,没扔那么远。
季慎淡淡地回:“这不是我捡回来的狗,是你的,理由有你看顾,陪伴,它的事不用告诉我。”
雪杏噎住,摸着被咬坏的球,小声嘀咕了声:“牙尖嘴利。”
两个都是。
算了,有袁管事在,小黄会有人照顾的。
她鼓起勇气,低低地说:“除了小黄……其实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季慎面无表情地看她,眼神沉默又冷肃,像看透了她的心在想什么。
雪杏的声音变得低弱:“我、我,可能……”
他打断她,语气冰冷:“苏雪杏,你想说,可我不想听。”
秋风猛然变大,气氛一下僵滞住,呼吸里都是阴冷的湿气,两人相顾无言,仅有视线交汇。
直至一声狗叫响起,小黄重新跑了过来,将球塞到季慎的手心,示意他再丢一回。
季慎扔出去了,这回扔到了院子外。
他冷眼看着小黄找来找去,许久都没找到,只能耷拉着尾巴向雪杏求助。
讨厌的蠢狗,夺取了妻子的注意。
……
诸如此类的事发生了不止一回,每每雪杏暗暗提出些什么,都被各种理由堵了回去,根本没有多说的机会。
她焦虑地咬着下唇,季慎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不,不可能,季慎从来不相信这种奇异怪事,哪能猜到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呢。
*
感情不一定是婚姻的必备品,世上又不是所有夫妻都是相爱的,怨偶比比皆是,凑合地在一块,也能过完几十年的婚姻生活。
他和雪杏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反正,人是在他身边的,跑不掉。
但他没想到,雪杏不止是要离开他,而是要离开和他有关的一切。
陛下终于应了他请罪的折子,令他去翰林院做一段时日的学士,刚进宫没多久,就听到了几句闲话,和妻子有关。说苏女官想不开,竟要在这时候辞官离京,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停住脚步,沉默地听完了全程,没相信,可回府后在桌上找到了妻子的辞官折子。
折子写得极为恳切,详尽,并非一日之功,是筹谋了许久的。而这段时日,她绝口不提,还能坦然地和他提起公务,,暗地里却到了所有人都知晓的地步。
而作为丈夫,却是唯一被瞒着的那个。
折子被瘫放在桌面,他坐下,低眸看了许久,直至夜色降临,笼罩在整间屋里。
雪杏推门进来了,一下看见他坐在那,被吓了一跳。
“玉衡,你怎么坐在这?”
他从阴影中抬起头,径直看她说:“你要辞官。”
声音平铺直叙,是已经知道的口气。
雪杏愣了下,抱着侥幸心理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边说边往前走,目光落在折子上的一刹那,话哽在了喉咙里。
被发现了……
这折子写了这么久,她打算明日就递上去了。
等辞了官,再先斩后奏地告诉季慎,顺势提出和离。那时她已不再是朝中人,想来他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去向了。
她咽咽口水,双腿往后挪动,偏要故作无事地说:“对啊,我觉得有点累,打算辞官,没来得及与你说,怎么,不行吗?”
季慎看她许久,偏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笑比不笑更冷:“当然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干涉你。”
“那我要和离呢?”
话脱口而出,快得都出乎了雪杏的意料,可说都说了,她别无选择,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我……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当初成婚也就因为,因为赐婚,因为我目的不纯,想利用你。现在我知道错了,我和你道歉,你原谅我,放过我,好吗?”
屋内陷入沉沉的寂静,她低着头,只能听见丈夫的呼吸声很重。
“放过你?”椅子被拖动了下,传来刺耳的刺啦声,他站起身,朝她走去,不解地询问:“我该怎么放过你?”
“放你和别人离开我,离开京城?还是放你和别人成亲?按照规矩,除非僭越了礼法廉耻,才有分开的可能。若没有,就算是一对怨偶,也得强绑在一块,,互相怨怼地过往这一生。所以,苏雪杏,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