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杏脚步一顿,又假装自然地说:“什么?没晚呀,就是下值的时辰。”
看着妻子虚假的表情,他平静地说:“今日我去寻你了,你不在。我去附近找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你,回府后,是林颂告诉我,你去了公主府。”
季慎的声音平缓,轻淡,犹如波澜不惊的湖面,可底下早就积生了汹涌到倾覆性的巨浪,随时会将人卷下来,溺死。
他继续说:“怎么在那儿待了这么久,是有什么好玩的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你的注意,让你忘了回家。雪杏,为什么林颂知道你去了哪里,而你的丈夫却不知道。雪杏,你不乖。”
明明丈夫的神情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可雪杏莫名地发冷,怯怯往后退了一步。
她只是随口和林颂提了句,说过两日要去一趟公主府,怎地刚好就被逮到了呢。
看出她的退缩,为了缓解般,季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过来。”
这质问根本站不住脚,就是出去找同性好友聊了会天,谋得片刻的自由而已。如果雪杏是个胆大凶猛的,直接说对他腻了烦了厌了,再借此大吵一架,顺着杆儿往上爬,称相看两厌,不如和离,好聚好散。
可惜她不是,还怂得要命,只好低头认错,被丈夫桎梏在怀里,任亲任抱地偿还。
刚成婚时,连唇贴唇都不会的人,如今彻底地变了样,刚触上就急急地往里钻,搅得口腔发麻,什么都留不住,晕乎乎地只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好凶,恨不得用舌头将她也卷入腹中。
直到袁管事尴尬地咳了声,低着脑袋说:“大人,夫人,林公子在外面,说有事要见两位。”
他将人松开,静看着她瘫软呆愣的模样,用手拨弄了下她腮旁的碎发,笑不进眼地说:“林颂是贵客,我们应该让他进来,雪杏,对吗?”
雪杏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
林颂在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被忘了,才得到了唤声。
走进去,就见雪杏和季慎分坐一边,气氛古怪。
吵架了?
林颂主动坐到了雪杏身旁,友好地打招呼说:“季大人,还有……雪杏。”
雪杏两个字,故意被放慢,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特殊。
“来了京城这么多时日,还没好好谢过季大人,如此大度,如此宽厚,容我在府上住着。”
林颂自然是意有所指,专程跑过来挑拨来了。
谁让雪杏已经选择了回家,选择了他。没有感情的婚姻就算苦苦维持,也撑不了太久的。很快,就连丈夫的名头也要收回了。
一个封建时代的古人拿什么和他争。
他嘲弄地想,又看向雪杏说:“至于雪杏……以前你就常赖在我家里不肯走,这一次就当是还回来了啊。”
话语里带着天然的亲昵,像隔了一层透明罩子,旁的全都隔绝在外。
季慎将他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上门挑衅,还这么理直气壮,这世上竟有如此人品低劣的败类,真替他父母感到痛心。
而雪杏呢,低着头,只顾着用手指遮掩唇和颈的咬痕,没一点做妻子的自觉。
他低着睫,脸上扑簌出几分阴翳,清淡的笑被扭得森冷:“我和雪杏夫妻一体,她的旧交,自是府上的贵客。”
林颂脸上的笑意隐没了点:“对了,雪杏,我记得你好像有些事要和季大人说。”
雪杏忽然被喊,茫然地说:“什么事?”
对上林颂暗示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哦哦,是在催她和季慎提和离。
她要有胆子提,这几日朝夕相处,快要被栓在丈夫身上了,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说,但没一次能说出口的。
是她不敢吗?当然不是。
她只是……只是还没找到借口,跟一个男人断干净,让他彻底死心,哪是那么简单的。
而且最近的季慎,看起来是有那么一丁点吓人,脸色说不清的阴冷,老喜欢看她。就连她每次回头,都会撞进他的视线里,这不就意味着,他一直在盯着她。
和离这种事,的确是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但在高强度的监视下,她哪还能说得出口,就这样一拖一拖,鬼知道什么时候能离掉。
她生怕林颂多说什么,连忙含糊道:“我、我知道了,会寻时机说的。”
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季慎面无表情,只有袖摆下的手指在轻微发颤。
他极力地克制,挽留最后一丝理智,不能挑破,不能给雪杏提分开的机会,暗地里,悄悄把林颂弄走,最好是能消失在雪杏眼前,消失在这个世上。
想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多年自居品性清正,有朝一日为了挽留妻子的心,拯救已陷颓势的婚姻,居然会做出这种下作事。
更可笑的是,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这本就是他的权力,却还要弄得偷偷摸摸,低三下四,生怕被抛弃似的。
林颂逞了一时口快,瞧着季慎难看的脸色,倒是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雪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圆呢。
借口在嘴里炒了几遍,刚张开唇,忽见季慎起了身,率先走了,连一句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被轻易放过了?她不敢相信。
事实的确如此,等到了晚上,季慎也没追问的意思。
雪杏心里松懈了点,也就开始琢磨和离的事。
毫无征兆地随口一提,肯定是行不通的。再说了,哪有要和离的夫妻天天都□□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找出借口,态度冷淡地对季慎说:“今晚我累了,要睡了。”
“累了?”季慎敏锐地问:“雪杏,你做什么累了?你今日只去了公主府吧,是在那儿做了什么才累的吗?”
他知道,公主府上有不少男人,有些是永安的人,有些是大皇子送去的……鱼龙混杂,谁知会不会有人起了心思,勾引他的妻子。
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无数人在窥伺他的妻子,会得到她的笑,会听到她的声音,会接受她的怜惜……
他往前逼近一步,逼得雪杏跌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除了永安,你还去见了谁?”
雪杏愣愣的,就提了一句累,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就和永安说了会话,然后就回来了。”她拽着他的袖口,仰眸恳切地看他,毫无骨气地说:“真的,就偷偷去干了一件事,我知道错了……”
季慎冷着脸,情绪难辨,也不知信没信,但却弯下腰亲她了。
这下好了,变成了有错在先,脊梁不自觉低了三分,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哪还有谈判的权力。
之后几次,她还找了旁的借口躲掉,可季慎的注意力总是会落在一些奇怪的事物上,稍一多问,她就站不住脚了。□□也就变成了惩罚,刺激出的眼泪快将自己淹没了,只能小声求饶,承认自己有错在先。
可承认了也不放过她,反倒纵得季慎更恶劣了。一算下来,次数竟比找借口前还要多。
就这样,说的愈发少,做的愈发多,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雪杏忿忿,不愿接受斗不过季慎的事实。
没办法,总不能就这样被拖着,她想去请教林颂,可不知为何,连续数日都没碰见他。
去飞花苑寻人,袁管事总是能及时赶上前,称说有其他事将她唤走。
一次二次是巧合,可多了就不是了。
在这世上,只有她和林颂来自同一时代,一直被断开联系,太让人心慌了。
雪杏不信邪,又一次走到飞花苑前被袁管事拦下时,她偏要进去:“我就进去和林颂说几句话,要不了多久的。有急事的话,等我出来再说。”
不待袁管事再说什么,她越过人,不管阻拦直接跑了进去。
袁管事也不敢真拦她,眼睁睁看她进了飞花苑。
“林颂。”雪杏刚唤了一声,就见林颂从屋里跑出来了。
林颂有些憔悴,见是她,神色一下变得委屈。
“雪杏,你终于来了……这几日我想见你,怎么也见不到,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堵我。”
两边都在拦着,袁管事没理由做这种事,肯定是被吩咐了。
是谁,再明显不过,她咬着下唇,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我被怎么为难都没事,主要是担心你,现在看见你好端端地站在这,也就放心了……只是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回家啊。”
林颂刚说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就听到动静了。
她扭头,就见季慎进来了,衣角掀飞,定定地停住,平静地看向她:“雪杏,你来看林公子,应该唤我一起。”
话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幽冷的眸光却死死盯住了雪杏的手,正触着林颂的衣袖。
雪杏见他来得这么快,更笃定了猜疑,小声地嘀咕:“我不能一个人来吗?”
季慎牵住了她的手,强硬地扣进了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