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转身望向陆善禾,泣不成声。
“这些年,我苟且偷生,日日都不敢回想当年的事。是我软弱,是我对不起师父。幸好这位公子找到了我,也幸好师父的女儿还活着。”
她重新看向朱志远,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如今,我也该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将丢了十余年的良心找回来了!”
朱志远心中惊惧,面上却仍在强撑。
“好啊,原来你们早有勾结!”
他指着杏娘,厉声道:“这些说辞无非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说了半天,仍然只有你一张嘴。证据呢?你说我指使你下毒,证据在哪里?”
杏娘冷冷地看着他。
“你当年的确小心,既没有给我留下书信,也不肯亲手把药交给我。可我也并非全然没有防备。”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陈旧的小木匣。
“你给我的药,我只放了其中一半。剩下的半包,我唯恐将来东窗事发、自己被你灭口,便一直封在蜡丸之中。”
“此外,还有朱家账房当年以添妆为名,付给我夫家的三百贯钱引副帖。交付日期,恰好就在师父死后的第二日,上面还有玉珍楼账房的押记。”
杏娘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已经泛黄的蜡丸,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钱引副帖。
朱志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善了。
周围食客的怀疑、鄙夷、憎恨之眼仿佛一把把利刃,刺进他的心口。
如果没有先前的《听雪楼夜宴》,十多年前的旧案忽然翻出来多少有些离奇。可是这些日子里,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在扮演过离奇失踪的女厨与隐藏幕后的掌柜,亲自推敲过案情背后的真相。
公案与眼前这桩旧事丝丝入扣,众人几乎毫无阻碍地便接受了杏娘的说法。
客人们愤怒声势极大,人群振臂呼号。
“原来那场公案宴,说的竟是俪娘的案子!朱志远为了抢食方,竟做了这样残忍至极的事!”
“要立即报官,把玉珍楼的旧账全部查清楚!重新检查当年的案卷,绝不让这等恶人逍遥法外!”
朱志远脸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被粉碎,他嘲讽地笑了一声,目光慢慢变得狠辣。
朱志远猛地一挥手。守在酒楼外的一队壮汉立刻涌了进来。这些人脚步整齐,腰间藏着短棍,显然不是普通家丁,而似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把这个妖妇给我捆起来!”朱志远指着杏娘厉声道:“胆敢当众污蔑玉珍楼,立刻扭送官府!我倒要看看到了大刑底下,她的嘴还是不是这么硬!”
阁子间里的食客们彻底看呆了,有人站出来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强绑民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老板若是问心无愧,便让她把话说完,两边当面对质!倘若她有半句话虚言,自然会自己露出马脚。为何反倒急着抓人捂她的嘴?”
“分明是心虚了,要杀人灭口!”
朱志远面容扭曲,眼中尽是狠厉:“在这潘楼街,便是我朱家说了算!我何必与这妖妇浪费口舌?孰是孰非,到了官府,自有人来分说!”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食客,顿时哑了声。
谁不知道朱家背靠官府,又与定北王府有姻亲关系?定北王是正经皇亲国戚,纵使那些高官到了他面前也要矮几分,寻常百姓谁又敢出头。
几名壮汉已经冲上高台,拔出短棍,气势汹汹。
谢嘉樾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杏娘身前。
他只孤身一人,却站得沉稳如山。方才一直收敛着的气势骤然散开,眉眼间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冷冽杀意。
那几名壮汉竟被他看得脚步一滞,一时不敢上前。
朱志远早已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分辨来人身份。
“你又是什么东西?”他怒声喝道:“莫要为了一个女人白白送死!动手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定北王府,是不是你惹得起的!”
谢嘉樾尚未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当真是一出好戏。”
林琮掀开阁子前的纱帘,缓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充满威压。
“定北王这些年在外如何行事,朕也听过一些。只是朕从前倒不知道,他已经跋扈到了这种地步。”
林琮停在廊下,垂眼望着朱志远。
“朕今日倒想问一问——如今这东京城,究竟是定北王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朕”字一出,整座酒楼骤然陷入死寂。下一刻,几名散在人群中的便衣禁卫同时现身,按刀护在林琮身后。
在场食客脸色大变,纷纷离席跪倒。
“是官家!”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怎么会出现在四时酒楼?
朱志远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天雷迎头劈中。方才还气焰滔天的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上青砖。
“官家恕罪!官家明鉴!”
他慌乱得声音都变了调。
“是这些妇人觊觎玉珍楼的产业,故意串通起来攀咬草民!草民只是怕她们扰乱潘楼街治安,这才想将人送交官府,绝无仗势欺人之意!”
“清理治安?”
林琮略略一笑。
“你一个酒楼商户,何时也领了开封府的差事,可以当街捉拿百姓了?”
朱志远浑身一颤,再说不出话来。
林琮的目光扫过杏娘手中的木匣。
“俪娘究竟如何身亡,当年的报案、验尸、审讯必有卷宗。即便有人从中遮掩,前后口供也未必当真能够做到天衣无缝。”
“药物、账目、证词,朕自会命人一一查验。她们所言有假,朝廷自然还你清白。”
他声音微顿,目光重新落到朱志远脸上。
“至于你,旧案尚未查明,便敢在朕眼前强掳证人,意图以定北王府的权势压人。”
“单凭这一桩,朕便能先治你的罪。”
朱志远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仓皇抬头,恰好对上陆善禾的眼睛。
她站在高台上,神色平静,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恨,只是定定看着他。
那张脸与记忆中的俪娘再一次重叠。
朱志远神情恍惚,遍体生寒。
俪娘。
是你回来找我索命了吗?
林琮自觉这场戏已经唱完,旧案也自有人接手查办,便准备带陈淑容离开。
谁知刚一转身,便看见了高台旁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谢嘉樾站在陆善禾身边。
方才面对朱家打手时还气势冷厉、杀意逼人的临安侯,此刻却已经寸步不离地守在陆善禾身侧。那模样,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吩咐的看家犬。
林琮沉默了。
所以这个混账这些日子不入宫、不上朝,连个人影都寻不见,就是为了跑去给陆善禾寻找证人?
两人目光相撞。
谢嘉樾难得生出几分心虚,率先移开了视线。
林琮:“……”
很好,总算让朕逮住了。
明日朝会,这家伙休想再逃。
第46章
曾在京城风光数十年、几乎无人能及的玉珍楼, 如今却是被官府查封了。
封条贴上大门那天, 潘楼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家抬头望着那五座楼阁,从前这里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如今却酒旗垂落,门窗紧闭。往日的歌舞丝竹声和宴席上的欢笑喧闹, 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只剩空荡荡的飞桥和回廊,叫人不禁感慨。
“朱志远这是自食恶果。为了夺食方竟然杀人, 简直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俪娘蒙冤十几年,如今总算查明真相, 沉冤得雪了。”
旧案重新审理后,朱志远被押入大牢, 涉案官员也接连受到查办。俪娘背负了十多年的罪名, 终于彻底洗清。
沉冤得雪这一夜, 陆勉独自坐在庭院中,狠狠喝了一壶酒。
夜色深浓,京城忽然落起了雪。大片雪花无声飘下,落在陆勉斑白的鬓发上, 晶莹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俪娘, 你听见了吗?”陆勉仰头望着漫天风雪,醉醺醺地笑着, 声音却哽咽,“咱们善禾替你把公道讨回来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说你偷了东西,害了人命……”
陆善禾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走过去将父亲从冰冷的石阶上扶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回榻上。
“阿爹,早些睡吧。”她坐在榻边, 轻声安慰,“阿娘若泉下有知,见真相已经大白,也该安心了。”
四时酒楼借公案宴引出陈年旧案,最后竟惊动官家亲自出面,此事很快传遍了东京。一时间,四时酒楼门庭若市,生意比先前还要兴旺数倍。
陆善禾心里一直记着谢嘉樾的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