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娘子,你做的这是什么?好香呀!”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扒在灶棚边,好奇地望着她。
顾茵愣了愣。
如今她不是顾姨娘,也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只是顾娘子。
她低头看着锅中翻滚的汤汁,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八宝鸭里的馅料。待会儿端上桌,你可要多吃一些。”
“顾娘子做的,一定好吃!”
小姑娘脆生生地说完,便跑远了。
顾茵望着她的背影,抹去额上的汗,重新握紧锅铲。
总有一日,她要让别人听见顾茵这个名字,想到的不是知府后宅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而是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庖厨。
有了顾茵搭手,陆善禾轻省不少。未到午时,第一批菜便陆续出了锅。
栗香八宝葫芦鸭首先被上桌。将整只鸭扎成饱满圆润的葫芦形,鸭皮炸至金黄色油亮,刀刃刚落下,薄脆的外皮便产生一声轻响。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鸭肉、火腿、香菇、莲子和栗子等多种食材的浓郁香味,糯米吸满汤汁油亮亮的几乎想要滴下来。
乡亲们可都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吃法,个个目不转睛。
有人试探性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得滚圆。鸭肉炖得软烂入味,舌头轻轻一顶不仅脱骨化开,连鸭肉也化在舌尖。糯米充分吸收八宝裹蒸鸭汁和八宝鲜味,软糯香滑,偶尔一咬还会吃到砂甜的栗子或咸香的火腿肉,让人食欲大开,却又恍惚其中究竟哪样口味最好。
“这、这当真是鸭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道鸭肉还能做成这般滋味!”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沈香蜜藕与桂雨酿秋梨也端上了桌。
起初众人尚且顾着客气,只小口品尝。不过片刻,席间便只剩碗筷相碰之声。平日最讲究斯文的几个老人也顾不得谦让。
“慢些,后头还有呢!”
陆善禾看得忍俊不禁,只得让孙夏再添一轮。
乡亲们吃得脸色红润,赞不绝口。鸭子、莲藕、梨子原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可经过陆善禾一番烹制,竟像换了模样,成了大家从未尝过的好滋味。
晒谷场旁的树荫里,蹲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他抱着膝盖,缩在树影下,以为没人注意到自己。可他的目光早已牢牢落在桌上的菜肴上。眼看八宝鸭被人夹走一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陆善禾远远看见他,起初只觉得面熟。走近一看,她不由一愣:“承祖?”
才几个月没见,陆承祖竟瘦了一大圈。原先圆乎乎的身子如今单薄了许多,脸上的稚气也淡了,胳膊腿细细的。宽大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衬得他渐渐显出陆家人那份清秀的眉眼。
“你这是怎么了?家里揭不开锅,连饭也吃不上了?”
陆承祖脸颊涨红,别过头去不肯回答。
陆善禾做的饭,自从吃过之后,回到青崖村,便愈发觉得家里的饭菜难以下咽。
以前,母亲做的饭菜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填饱肚子。如今才觉得,菜不是油腻得发闷,便是寡淡得如同嚼草。偶然炖一回肉,腥气还未除净,嚼起来又老又柴。
他每顿挑挑拣拣,勉强咽下几口便再没胃口。肉眼可见地日益消瘦了下来。
更别提上次借钱摆摊亏了本,父母三天两头吵架。哭闹、摔碗、互相埋怨,家中没有一日安生。
陆承祖以前不觉得父母做事情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能占到便宜就是有本事。但是他在云津府住过一段时间,亲眼见过四时饭庄的客人是如何被对待的,也亲眼见过陆善禾是如何与人打交道的,如今再回头看父母的撒泼耍赖,陆承祖的心中渐渐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
饿醒的时候,他也会常常怀念在云津府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要跑跑腿干活,整日累得腰酸背痛,但是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还有香喷喷的饭菜等着他。最重要的是,那样的生活总有些新的盼头。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当初若没有听从母亲的吩咐偷走食谱,而是老老实实跟着陆善禾做事,如今是不是已经学了几样真本领了?
陆善禾见他迟迟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只对孙夏招了招手:“再给他多添一副碗筷,跟我们一块儿吃??。”
陆承祖一怔,脱口而出:“你不骂我?”
“饭桌上不谈往事。何况你瘦成这样,我要是先骂上半天,恐怕还没骂完,人就饿晕了??。”
四周立刻传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陆承祖眼圈又莫名发热。他低头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
青崖村的流水席一向摆到日落才散??。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传遍了几个邻村。次日大清早,就有许多庄稼人挑着山货果蔬赶来打听,看四时饭庄是不是确实打算长久收货。
陆善禾已在晒谷场安放好标准秤。
“诸位的货,只要新鲜干净,四时饭庄都收。市价高时,便照市价算。若一时跌得太狠,只要先前立过券,我们仍按券上说定的底价收,绝不叫大家白忙活一场。”
众人听得心头火热,纷纷围上前询问。
陆善禾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只是各村货物繁多,往后还需要选出一两名诚实稳妥的经手人,负责清点数目、安排车马。不过验货与记账须由不同的人负责,每笔银钱也要留下凭据,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善禾,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要紧的差事,自然还是自家人最可靠。”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陆怀分开众人走了进来,秦氏与陆承祖跟在他身后。昨日夫妻二人自恃身份,没有来吃陆善禾的流水席。今日听说收货管事掌着钱粮往来,这才再也坐不住了。
村民们知道陆怀是陆善禾的亲叔叔,一时间不好插话,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陆怀见状,心下愈发得意:“善禾,你们父女当初落魄回村,到底受过我们家的照拂。人便是发达了,也不能忘本,你说是不是?”
陆善禾笑了一声:“叔叔当年借给阿爹的银钱,我早已连本带利还清。那笔利钱,便是城里专门放债的人见了,也要夸您一句心狠手稳。如今再拿它说恩情,未免有些惹人发笑了。”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陆怀脸上一僵,很快又沉了下来:“一家人扯什么银钱?你如今既然缺人,我与你婶子总比外人信得过。承祖又是陆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将来还能替你继承手艺。你若将管事的位置交给旁人,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外姓人?”
说罢,他一把将陆承祖拉到前面:“还不快叫阿姐!你善禾阿姐当初可是亲口答应过,要把一身厨艺都教给你,往后连饭庄也少不得要交给你。”
陆善禾似笑非笑地望向秦氏:“这话听着倒新鲜。我何时答应过,要将自己的饭庄送给承祖?”
秦氏脸上闪过一丝恼恨,立刻提高声音:“你还好意思问?当初承祖跟着你去了城里,你既不肯尽心教他,还将人赶回村来,害得他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瘦成这副模样。今日这管事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该算作你给他的补偿!”
“哦?是我将他赶走的?”
陆善禾缓缓转向陆承祖:“承祖,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来说。”
秦氏脸色微变,暗中狠狠扯了扯儿子的衣袖:“承祖,快告诉大家,是她藏着手艺不肯教你,又把你赶出了门!”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承祖身上。
男孩脸色时红时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父母逼迫的目光落在背后,像针一样扎着他。
许久,陆承祖终于抬起头。
“善禾阿姐没有赶我。”
秦氏的手猛然僵住。
陆承祖眼眶泛红,声音起初还有些发抖,说到后来却渐渐坚定起来:“是阿娘让我偷走食谱,趁夜逃回青崖村。善禾阿姐从来没有答应把饭庄给我,她也没有亏待过我。是我们偷了她的东西,还在外头说她的坏话。”
四下寂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竟是偷了自家侄女的食谱!”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恩情,原来背后干的是这等勾当!”
“连个孩子也教着偷东西,当真丧良心!”
秦氏脸色霎时涨得通红,扬手便在陆承祖背上打了几下:“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如今竟帮着外人来害亲爹亲娘?”
陆承祖被打得踉跄一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梗着脖子没有改口。
“善禾阿姐不是外人!她从来没有害过我们,是我们一直在害她!”
“我不想再偷东西,也不想再帮你们骗人了!你们每次占了便宜,回家还是吵,还是怨别人,日子也没有变好。我若一直听你们的,往后只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