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彦君没再逞强,老老实实地在洞内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地面上趴下,把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林溪半跪在他旁边,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腹上,顺着他后背的青紫边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开。
那个力道很轻,段彦君没有说话,但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洞里光线很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那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王维华靠在岩壁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忽然对这位外国朋友肃然起敬。伤这么重还能活蹦乱跳,果然不是一般人。
而且段彦君刚才明显是猜到了他们要看他的伤,这人来学校还不到一年,怎么就把林溪的脾气摸得这么透?
处理完段彦君的伤,林溪站起来。
她把剩下的药收好,看了看洞里三个伤号。
曹星遥因为痛得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王维华盯着曹星遥的睡脸,目光温柔得不像他;段彦君还趴着,侧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雨小了些,但天还没有放晴。
林溪走到洞口,把手伸出岩壁外试了试,转头说:“希望不要再有人掉下来了,药已经不够了,要是再来一个,就只能用树叶包着等死了。”
王维华在后面接话:“放心,初宸看我不回去,肯定能看住那帮孙子。”
林溪“嗯”了一声,但愿如此。
他们在这洞里过了一夜,四个人靠着几根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撑着。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林溪把自己带来的保温毯给了曹星遥,又给王维华和段彦君一人留了一包应急毯,自己裹着雨衣坐在洞口最外面挡风。
半夜的时候段彦君醒过一次,把身上的毯子往她这边拖了拖,被她骂了一句“你背不想要了是不是”。
第二天,雨势终于从暴雨转成了毛毛雨。
洞口三根树枝上挂着他们的雨衣,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远远看去像三面烂掉的小旗子。
四个人开始打牌,姿势各异地躺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三个躺在原地的人,强烈要求林溪也躺下,以防作弊。
于是林溪也平躺在干草上,侧着头跟另外三个人打。
曹星遥和王维华是正经躺着的,段彦君是趴着的。
林溪时不时还要提醒他:“你别老侧着,压到伤口了。”
段彦君便乖乖地又把脸埋回手臂里。
“还在下雨,初宸应该再等等就下山。对四。”王维华侧着头,一张牌甩出去。
“现在下山有风险,但如果现在不走,等会儿如果雨又大了更麻烦,他应该已经带队去找救援了。对五。”林溪跟着出了牌。
“对七。”段彦君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炸。”曹星遥轻飘飘地丢出两张王。
林溪愣了一下,看着曹星遥手里还有五张牌,问道:“你不想活了?”
曹星遥冷笑:“要你管。”
王维华赶紧帮腔:“林溪你怎么能这么说,星遥同学这叫胸有成竹。”
林溪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曹星遥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牌:“三。”
王维华瞄了眼曹星遥手里的牌,他们的位置相近且只要他往那边看就能将曹星遥的牌看的一清二楚。
此刻曹星遥剩下的四张牌里,最大的一张牌是10,全是散牌。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三张牌,最小的是10,咬了咬牙:“要不起。”
林溪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拍出一张“2”。
另外三人都没牌。
林溪顺手出了连对,最后一张牌落地。
“好了,你们回去记得转钱。维华你欠我二十,星遥七十六,彦君四十八。”林溪坐起来,一边洗牌一边报账。
曹星遥不信邪,还要再来。
王维华见女神来劲,也顾不上为自己输掉的零花钱痛心,跟着催林溪:“快点发牌,这回我要把之前输的赢回来。”
林溪刚把牌发完,还没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像是雷声。
“直升机?”林溪放下牌,走到洞口。
天是灰的,雨还在飘,但已经能看见远处几个黑点正往这边移动。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几架飞机的机身上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标志和几行英文。
她回头看向段彦君:“你家里的人?”
段彦君还维持着趴姿,手里不紧不慢地捏着牌:“应该。”
曹星遥不甘心地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把比上一把好了不知道多少的牌,有点不想上飞机。
王维华见状赶紧哄:“等回去了,你想打多少把我陪你多少把。”
曹星遥大小姐脾气不改,直接回:“滚!”
林溪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深深觉得自己像个带队的幼儿园老师。
二十分钟后,尹初宸联系的官方救援队也到了,和段彦君那批人碰了头。
两边简单沟通之后,统一由有空中通行权限的那批人负责转移伤员。
王维华、曹星遥被抬上担架,手里还攥着牌。
林溪一手提包,一手抓着没打完的牌,跟在担架后面,在救援队员一脸恍惚的表情中上了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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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市,近郊,废弃工厂。
天色比山里还阴,十几个人聚在厂区里。
铁管、撬棍散了一地,有人蹲着抽烟,有人用脚碾着地上的碎玻璃。
为首的人穿着连帽黑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个小混混说道:“他不出院,我动不了手。”
旁边一个秃头男搓了搓手,朝为首的人犹豫道:“老板,不是我们不想做。医院全是摄像头,护士每两个钟头查一次房。现在想换他的药,就等于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您自己家,动手脚隐蔽,动动手就能当成意外,这回……”
“哐当——”
一声响从厂房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黑猫从废料堆后面炸着毛蹿了出来,三两步跳上窗口,消失在那里。
黑外套男人没动,沉着嗓子说:“去看看。”
几个人拎着铁棍往声音来源处走。
那只猫跑出来的地方,有一小片杂草被压折了。
“有人。”黑外套男人用脚尖拨开草叶,看见了底下有一个很浅的鞋印。
秃头男心领神会,冲那些人道:“把这儿给我翻一遍,剩下的人沿着这条道追下去。”
厂区后面的碎石路上,赵恬正在狂奔。
她不常运动,常年画画的人跑起来像随时会散架,肺里灌进去的风都是腥的。
她不敢回头。
那些人肯定已经发现不对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
转过一堵断墙时,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整个人往后栽,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才没摔下去。
她抬头,看到一张染着黄发的脸,脸上还带着被她撞疼的不耐烦。
那男生捂着肩膀,刚想骂人,看清赵恬的脸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你?”
赵恬的脑子一片空白,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抓着对方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帮、帮我……躲起来……”
黄发男生没再废话,反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进了旁边一栋危楼。
走到二楼,推开一扇半掩的旧门,里面或站或坐地聚了十几个小年轻,年纪都不大,见他们老大带了个女生进来,全愣住了。
有个胖子还没看清人,先开了口:“老大,你跟茴姐吵架也不至于大街上拉一个吧,这要是让她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黄发男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
男生松开赵恬,走到窗户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十几个人从楼下的路上跑过去,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追。
他哼了一声:“你惹上他们了?那帮人里可有好几个在号子里蹲了十几年才出来的,你胆子不小。”
赵恬还在靠着桌子大口喘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MP4还在。
她这才找回一点力气,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几年不见,李百荣已经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倒真有了点“老大”的样子。
赵恬这几年和林溪去给宁向阳扫墓的时候见过他几面,没怎么说过话。
她没回应,只轻声说:“谢谢。”
李百荣看着她那副模样,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他往墙上一靠,抱起胳膊,语气又拽又不耐烦:“谢什么?要不是看在向阳哥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有啥要我们帮忙不?”
赵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帮人,怀疑自己是里面年龄比较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