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全程笑吟吟地听着,像一个不偏不倚的观众,在于淼淼被方浩堵住的时候还帮忙说上几句,在方浩词穷的时候又轻飘飘解围。
每次都能让话题重新续上,而且让两个人都有台阶可下。
段彦君靠在她身侧的墙边,困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却始终没有离开。
宴会结束后,林溪的号里多出来两个新人物。
一个是于淼淼,另一个是方浩。
钱乐盈跟林溪在门口道别,把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伴手礼袋子递给她,目光在她和段彦君之间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说:“下次别穿得这么好看来参加这种宴会,会显得他们投胎失败。”
林溪笑出声来,说好。
段彦君拉开车门等她进去,自己从另一侧坐了上去。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半山腰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点光斑。
林溪靠在座椅上,翻出本子,在于淼淼和方浩的名字后面各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一合,闭上眼,说:“先回酒店休息,明天我请你吃雪糕。”
段彦君偏过头来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巧克力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这段时间, 林溪一直待在家里,通过手机和于淼淼、方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问得随意,像假期里闲得发慌找同学扯闲篇, 但每一句都有意无意地往一些事上带。
于淼淼性格开放,藏不住话, 聊到兴头上就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全倒了出来。
方浩则要油滑得多,十句里能听出七分抱怨三分吹嘘,但偶尔也会漏出几句真正有用的东西。
林溪梳理着她们的话,在众多信息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于淼淼初中那会儿常去监控室门口等她父亲下班。
她父亲是初中部监控室的值班员, 管着那一整墙的屏幕和几台电脑。
她没事就趴在门口等, 有时进去坐坐,顺手瞄几眼屏幕。
有一回她看见季元从初中部副校长的办公室里出来, 两个人还在走廊上说了好一会儿话。
那个副校长四十来岁,行事作风出了名的雷厉风行, 平时对学生笑都少给几个。
于淼淼当时还纳闷,季元一个学生,怎么跟副校长熟得跟自家亲戚似的。
林溪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副校长六年前再婚,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连于淼淼也只是听她舅舅提过一嘴。
六年前。
林溪记得很清楚, 季元也是在六年前没的母亲。
两个时间点很近,过于凑巧。
如果副校长的再婚对象是季元他爸, 那很多事情就一下变得通畅了。
三十四件事里至少有二十多件发生在初中校区,初中部的副校长对这些事都有权限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相关信息。
出入纪录、学生档案、考试安排、监控调取, 很多事下面的人要层层签字, 但到了副校长那一层,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溪甚至想起了开学考那件事,开考前能直接接触到试卷终审签字的人里, 就有这位副校长。
而季元要做的,只是找个理由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就行了。
她正犯愁着该怎么核实这件事,段彦君已经开了口:“副校长二婚的对象是季元他父亲。”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份调查报告,有季家的婚姻登记记录和季父近十年的工作履历。
季父身份非常明确,目前就任于青阳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处长,但六年前是安南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
林溪接过去翻了几下,越看越觉得这条线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季元母亲是三月份走的。”林溪把手机放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着,“他父亲四月就跟副校长结了婚,一个月的时间,那边要处理丧事,这边要走完认识、恋爱、登记的全部流程,这在正常人身上很难,除非他们早就认识了。”
段彦君手机振动了下,打开一看是新一批调查资料,他快速翻阅,说道:“之前就认识。”
他把手机又递过去。
那份东西更详细,是另一拨人整理的季父在再婚前三年的私人社交记录。
资料里有几组照片拍得很清楚,季父和副校长一起出席过几场教育局组织的亲子活动,季父身边常常带着的不是季元的姐姐,而是季元。
照片上季元就站在季父旁边,笑得乖巧。
可那时候,季元的母亲还活着。
林溪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季父、副校长、副校长她女儿和季元四人在活动现场的合影上。
背景是一条横挂的红色条幅,写着“安南市教育系统亲子活动日”。
照片下方用铅笔标了拍摄时间是六年前的二月底。
距离季元母亲出事,不到二十天。
“这父子俩早就在瞒着家里的两位女性做准备了。”林溪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目光落向窗外,“那场车祸到底有多少意外成分,现在很难说。”
段彦君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他听懂了,林溪是在让他安排人去查季元母亲车祸的具体线索,以及那段时间季父和副校长的所有通讯、交通、住宿、经济往来。
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校园调查的范围,但对他而言,就是再拨出去一个电话的事。
林溪暂时放下季家,拿起本子翻到方浩那一页。
这段时间跟方浩聊天,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对季元的咒骂。
他和季元小学就是同学,但一直不对付。
真正的裂痕发生在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方浩拿着家里新买的一台进口录像机去学校帮班里的女生拍毕业典礼。
拍到一半,他注意到楼梯那边有人,镜头顺手扫过去,正好录下了季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全过程。
不是被人推的,是季元自己一脚踩空摔下来的。
可季元站起来之后,当着所有闻声跑过去的人的面,指着另一个男生说“你为什么要推我”。
那个男生就是四号。一个父亲在坐牢、平时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不敢的人,而那个男生唯一的朋友,就是季元自己。
方浩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揭穿了季元的诬陷,把录像回放给了所有人看。
那件事最后以季元说“可能是我自己没站稳,刚才太慌了”收了尾,道歉都没有。
但方浩自此就被季元惦记上了。
初中几年,方浩经历了十来件大大小小的怪事,每次都险险避过。
昨天她们聊到后面,方浩自己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被那小子盯上了?你打听这么细,是不是想搞他?”
林溪笑着反问:“不是你先提到他的吗?我就是听你说得多了,随便问问。”
方浩发来一个“谁信谁傻”的表情,然后像是忍了很久的脏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连串消息往外蹦,把季元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骂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了一下,发过来一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可得弄他。”
林溪没追问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方浩已经在接下来几个小时断断续续的抱怨里,把他认为可能有用的几条线索全部塞了过来。
有些早就被林溪查证过,有些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她没给任何回应。
林溪合上本子,靠在椅背,望着窗外那排被夏天晒得油亮的树,有些出神。
往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带着赵恬去镇上的旧街买画纸,或者找一片阴凉的地方,让她安安静静地画一个下午。
现在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她和赵恬还是没有联系。
短信不是没发过,但没有回复,那个号码大概已经把她拉黑了,也许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坐直身子,拿起手机,在短信页面打了几个字,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发出一句:“季元极其危险,不要深入探查。”
她看着那条短信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段彦君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像是想起什么,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暂时先到这里吧。接下来我想歇一歇,你也休息几天。”
“嗯。”段彦君垂下眼眸,他其实想说他不需要休息,只要她还需要他,他就能一直待在这里。
“对了,上次说请你吃巧克力雪糕,结果又忙忘了。”林溪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遮阳帽,“走吧,今天算是告一段落,我送你回去,路上把雪糕补上。”
段彦君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喜欢吃巧克力雪糕,只是因为林溪喜欢。但林溪能想起这事,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丝雀跃。
他们沿着镇上的小路走。
傍晚的风从河岸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热烘烘的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