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堂屋。
赵奶奶正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编草席,细长的草秆在她手指间翻飞,发出有节奏的窸窣声。
赵恬走过去,对奶奶说:“奶奶,我出去一下,可能晚上才回来。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房间您也先别进去。”
赵奶奶以为孙女终于肯出去走走了,说不定就是去林家看林溪。
她手里的活没停,笑得满脸褶子:“好,好。玩得开心点,回来晚了也没事,自己当心。”
赵恬点了点头,推开大门,迈进了外面的阳光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那个方向。
窗帘拉着,门关着,从外面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沿着墙根走,专门挑那些没有监控的小巷子绕。
等走到大路上,她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对司机说:“师傅,去安南市开发区中心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病好之后, 林溪第一时间去了赵恬家。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她站在赵恬家那扇木门前,敲了好几下。
赵奶奶隔着门缝认出她, 又惊又喜,忙把她往里让, 说恬恬在房间,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画画,饭也不好好吃。
林溪提着水果进去,走到赵恬房间门口的时候, 赵恬正背对着门坐在画板前面。
她没回头, 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林溪站在门口, 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水果放在了门口的小凳上, 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赵恬没有应她。
林溪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赵奶奶追到门口,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林溪笑着说没事,让她注意身体。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恬房间的窗帘还拉着,纹丝不动。
这之后, 电话打过去,响三声就被按掉。
打到第五次, 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林溪明白, 赵恬已经切断了和她之间所有公开的联系。
这天午后,段彦君来找她。严格来说,他带来了五台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二楼的客厅里, 茶几上并排摆着五部手机,此起彼伏地震着,都是林溪这些正在经营的小号。
段彦君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几个聊天框之间来回切换,帮林溪处理那些需要即时应答的消息。
他看起来还是困,眼睛半睁着,打字的速度却不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
林溪坐在另一边的地板上,段彦君那台笔记本电脑搁茶几上。
屏幕里是一段画质极好的监控录像,画面正对着艺术楼的正门,视角开阔,帧率很高,连进出学生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段监控来自一个安装在监控盲区里的隐蔽小探头,是段彦君按照她给的方位和参数去放的。
她不能去学校调明面上的监控,没有正当理由,且会打草惊蛇。
据她判断,Y一直用某种方式掌握着赵恬的动态,无论是为了确定她们是否会闹僵,还是满足自己的快感,他一定会在她们“决裂”的那天找一个能看清全程的地方待着,而那个位置只会在艺术楼。
那天的艺术楼本就少有人去,进出的多半是去拿东西的艺术生,把所有出现在门口的人逐一排查,范围就小得多。
林溪把每一帧里出现过的人都截了下来,认识的人占了快一半,同年级的脸她记得八九成,高年级的也认识一些。
认识的,优先列进重点档案。
如果Y真的是一个她认识的人,而她却一直没察觉,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林小溪,这个怎么回?”段彦君把其中一部手机递过来。
林溪凑过去看,是一个聊天框。
对面是第二十九号狂躁症伤人事件里那个被伤到的学生,也是那个狂躁症同学的朋友。
最新消息停在对方发来的那句话上:你是六班的吗?怎么对这件事这么熟。
学校把这事按了下来,怕传出去引起恐慌,对外只说学习压力大导致同学打架。
知情的人少,肯开口的更少。
林溪了解的第二十九号事件的主要细节几乎全部来自米尔顿医生的“无意之举”,作为心理医生,他是那个狂躁症学生复学评估的参与者,有些信息不能对无关人员说,但不妨碍他恰好把一份诊断记录落在桌上,又恰好在林溪治疗时忘了收。
“你说自己是静思楼的兼职,米尔顿医生想了解当年的事,确认他朋友现在的情况,方便后续治疗和复学安排。”林溪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说。
她的视线又回到监控画面上,一边拖动进度条一边补了一句,“我们已经提前跟医生对过口径,他会认这个说法的。”
段彦君“嗯”了一声,将那段话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在想办法去核实。
借着这个空档,段彦君又挨个拿起另外四部手机。
那四个号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对方没那么多防备,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出来不少。
他一边回话一边在便签本上记,偶尔挑重要的念给林溪听。
林溪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十二个小时的监控用五倍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关掉视频的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沙发边沿上。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眼前像还残留着画面上那些快速闪动的人影。
大病初愈,又连续看了这么久,脑子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味,清透、干净,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盖半掩着,里面盛着些颜色很淡的干料,味道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段彦君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没看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闻这个会好一点。”
林溪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盒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一天到晚困得随时要躺下,还硬撑着守在这里,帮她看五个小号,帮她回一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回复的消息。
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以他的背景,谁也算计不到他头上,他完全没必要卷进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当一个人工客服。
她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郑重道:“谢谢你,朋友。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帮你。”
段彦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偏过头来,看着林溪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跟她说“想和你做朋友”。
可如果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以林小溪这个人的脑筋,怕是要分析个七天七夜,最后得出结论:你初来乍到,把依赖错当成了喜欢。
说不定后面察觉不对劲,还会跟他拉开距离。
算了,就先当朋友,起码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他,也真的需要他。
“不用。”他收回目光,语气跟平时一样,“是我自己想做的。”
林溪没再坚持道谢。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被她截下来的人。
先看认识的,十三个认识的人里,十一个很快就被排除掉了。
她在本子上画着时间线,把每个人的身份、位置和做事能力逐一对照,三次对不上的就划掉。
最后剩下两个人。
第一个,蔡温常。
同班一年,他一直断断续续地请假看病,身体差得连体育课都上不了几节。
高中这几次事发生的时候,他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家,整个人比较神秘,不确定是否远程推动。
林溪跟他几乎没什么私交,只记得卡棋跟他家离得近,两个人从小认识。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登企鹅号,找到卡棋,发信息问道:“卡棋,蔡温常最近怎么样?我之前借他复习资料,忘拿回来了。”
几分钟后卡棋回消息:“刚刚在漫展给coser拍照,才看到。温常期末考完就跟他妈去他爸那边看病了。”
林溪:“他爸在外地工作吗?怎么去外地看?”
卡棋:“他爸在隔壁市厂里工作,那边大医院来了个大专家,听说很难挂,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攒钱,这回总算攒够了。”
林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他高二回来吗?不会就在那边治了,顺便转学了吧。”
卡棋:“不会的,他说肯定回来。要不我帮你跟他说下资料的事,让他得空寄给你?”
林溪:“不用,让他好好养着,高二见。”
放下手机,她把本子上蔡温常的嫌疑从百分之五十直接划到了百分之十。
第二个,季元,二班班长。
林溪和他只见过寥寥几面,长得好看,会说话,讨人喜欢,是那种你在人群中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人不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