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这抱着台风是要去哪儿啊?”正在擦拭桌子的林妈妈看到这一老一狗组合要出门,疑惑地问道。
余外公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溪溪这马虎孩子,作业本忘带了!我和台风去幼儿园给她送一趟!”
被抱在怀里的台风扭头,冲着林妈妈的方向叫了几声:“汪汪汪!(外公非要拉上我!我可没想凑这个热闹!)”
“嗯,台风说它也想去看看溪溪上学的地方。”余外公自动翻译了台风的意思,还慈爱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唔?!”台风震惊地扭过头,瞪大了狗眼看着余外公。
余外公却没领会到台风眼神里的控诉,只当它也是关心林溪,抱着它,揣着作业本,朝着小蜻蜓幼儿园走去。
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到了幼儿园,余外公跟一楼的值班老师说明情况。
没多久,得到消息的林溪就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小脸上带着慌张。
“爷爷!台风!我的作业本!”一看到外公手里的作业本,林溪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的。
“给,拿好了,下次记住,写完作业就把本子收进书包里,知道吗?”余外公把作业本递给她,不忘又叮嘱一句。
“嗯嗯嗯!记住啦!谢谢爷爷!谢谢台风!”林溪把作业本紧紧抱在怀里,连连点头。
然后她朝余外公和台风挥了挥手:“那我回去上课啦!”
说完,又转身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好了,台风,咱们回家吧。”余外公目送林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抱着台风,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家,余外公还不放心,又特意去林溪房间转了一圈,确认再没有其他遗漏的,这才彻底放心。
他拿着心爱的二胡下了楼,在餐馆门口支开一张小桌,摆上两个小板凳。
将二胡琴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开始他每日的保养功课。
台风则跳上空着的那个小板凳,安静地趴下来,看着余外公的动作。
“咳咳……”余外公轻轻咳嗽了一下,而后坐定,神情专注。
他先是熟练地拧松了弓尾的螺丝,让紧绷的弓毛稍稍放松。
然后拿起一块干净柔软的细布,开始细细擦拭弓杆,尤其是弓杆与弓毛的连接处,动作轻柔而专注。
“这把二胡,主要的材质是紫檀木吧?而且看样子,像是小叶紫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一位穿着白色练功服,气质儒雅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低头看着二胡。
余外公手上的动作未停,抬头看了看这位面生的老者,脸上露出笑容:“老兄好眼力啊!这都看得出来?”
“琴身这色泽、这质感,还有这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包浆,年份不短了吧?而且保养得极好,主人定是爱琴之人。”
老者也不客气,在旁边找了个小马扎自然地坐了下来,语气笃定地说道。
“哈哈,今天真是遇到行家了!”余外公这下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知音。
“不瞒你说,枫叶算起来,已经有一百多个年头喽。”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光滑的琴身。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我的祖师爷,在当年,那可是名震一方的人物。”余外公的声音带着追忆,将一段尘封的历史缓缓道来: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老人家带着枫叶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从北方一路南下,最后落脚在咱们这儿。他们组建戏班,收留那些战乱中无家可归的孤儿,把这拉琴唱戏的手艺传了下来……”
“而枫叶,也就这么一代传一代,最后,到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孙手里。”余外公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保养好的二胡收回琴盒,轻轻合上盖子。
“老弟你能接住枫叶,想必也是你老师门下,最值得骄傲的学生之一了。”老者靠着椅背,语气诚恳地说道。
余外公的手搭在琴盒上,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街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我让老师失望了,没能把戏班子撑下去,反而眼睁睁看着它散了。这枫叶在我手里,终究是蒙尘了。”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有些东西的消逝,不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团体能够逆转的,这不是你的错。”
“难道说,咱们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老玩意儿,就真的没路了吗?”余外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盒光滑的表面,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迷茫。
“不会的。”老者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坦然,
“国家要发展,要强大,离不开文化的根。这些传统的、好的东西,不仅不会没落,将来啊,一定会被重新拾起来,擦干净,发扬光大。”
两位老人,就着清晨的阳光,一个倾述,一个倾听,聊了很多,关于传统,关于传承,关于岁月……
直到日头渐高,临近午饭时分。
余外公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对这位言语投机的老哥真诚地邀请道:“老哥,今天要不留下来吃顿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者也笑着站起身,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这次就是临时回来取些旧物,还得赶回去。”
正说着,后面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窗降下,一位穿着得体的年轻人探出头,恭敬地说道:
“爷爷,那些收藏品都装箱放后备车了,我们准备一下,就去机场。”
“好。”老者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余外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弟,那我就先告辞了。希望下次……”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希望咱们哥俩,还有缘能再见面,好好聊聊。”
余外公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目送着老者坐上小轿车缓缓离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台风说道:“走吧,台风,咱们也该吃饭了。”
台风从板凳上跳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轿车消失的方向,再看看余外公的背影,迈开步子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餐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彩衣女士,我记得你是华裔?”段彦君靠坐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里。
他膝上摊开着《二胡入门指南》,旁边的矮几上,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散发着醇香。
侍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佣,李彩衣。
听到小主人的问话,她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是的,小少爷,我的父母都是华人。”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华国的?”段彦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插图上,随口问道。
李彩衣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位小少爷为何突然对华国背景感兴趣。
在这里工作刚满一年,她只隐约听说小少爷前段时间生了场怪病,性格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她谨慎地措辞:“在我六岁那年,父母带我出了国,之后也只是隔几年,在重要的年节时才会回去探望亲戚。”
“那你知道二胡吗?”段彦君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翻页。
李彩衣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很抱歉,小少爷,我见过、小时候在戏剧上听过它的声音,但具体的我并不了解。”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类问题,我恐怕无法给您满意的答案。或许您可以问问夫人?毕竟夫人她也是……”
“好了!”段彦君突然打断她,声音加重。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眼眶微微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小少爷!是我多嘴了!”李彩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
“……抱歉。”几秒钟后,段彦君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李彩衣,情绪缓和了许多。
李彩衣惊讶地抬眼,飞快地瞥了段彦君一眼。
在她从事家政服务的经历里,还从未遇到过会向佣人道歉的雇主,尤其是这种家庭。
这位小少爷似乎和她听说的不太一样。
她迅速收敛心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是我说错了话,请您原谅。”
段彦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合上膝头的入门手册,吩咐道:“你去跟管家说,我需要一把二胡。”
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把温润光泽的二胡,补充道,“材质要小叶紫檀的,尽快准备好。”
李彩衣虽然不明白“小叶紫檀”具体指什么,但还是应道:“是,小少爷。”
她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去找管家传达这个要求。
房间里只剩下段彦君一人。
他有些烦躁地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眼睛。
紧锁的眉头在寂静中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