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一名少年发声,语声清朗:“阿帷。”
他声音不大,也不严厉,就如平日说话一般,但只这一声唤过,那白袍人便立即敛去怒意,垂眸不言。
沈书岩朝声音来处看去,见是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肌肤白皙,乍看略显文弱,但眼眸漆黑湛亮,极具神采。
沈书岩出身公侯世家,京城世家子弟中若有气度像这般出色的人物,他应该都见过,但偏偏这少年他却从未谋面,观其形貌年纪,加之先前那中年人自称翰林侍读,这少年的身份其实也不难猜。
沈书岩转向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书岩见过殿下。”
葫芦与蛐儿一听,慌忙跟着行礼。
这一位,便是今上的第三位皇子朱颢。他见沈书岩行礼,急忙虚抬右手:“沈小侯爷勿要多礼。”
沈书岩行完礼起身,道:“殿下的两只鹰,一只抢了我家的食物,另一只飞往山后……”他指了指方向,接着又道,“但要我说啊,殿下找过去也是白找,没养熟的鹰飞了还能找得回来么?”
“那两只鹰眼看快熬好了,功败垂成,难免让人心有不甘……”
朱颢说着自己倒笑了:“但你说得有理,是我太执意了……”他轻摇头,“飞也飞了,不找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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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童与沈婵等在远处,半侧身子看着沈书岩与那一行人说话,见他突然朝那少年跪拜下去,沈婵不由惊讶地轻“啊”了一声。
沈童也颇为意外,仔细看了那少年几眼,放眼整个京城,能让沈书岩下拜行礼的只有皇室成员。这年纪自然不会是亲王,搜索一番脑海中记忆,当今太子朱昶二十岁,二皇子朱晟十七岁,年龄都不符,也只有……
“难道是三皇子?”沈婵小声道。
沈童轻点头,应该就是了。
姐妹俩正小声讨论着,见三皇子一行人往山下退了一段,等在一道斜坡上。沈书岩则朝她们这儿走了回来。
沈婵问他:“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沈书岩脸带神秘之色道:“你们猜猜,那是谁?”
沈童弯了弯嘴角。沈婵却直接说破:“三皇子殿下。”
沈书岩微觉失望:“你们这么容易就猜到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沈童不以为然道,“先别说这个,他们避到坡下是让我们先行吧?不能让三皇子多等啊,赶紧过去吧!”
林间小道狭窄,沈童与沈婵两个苗条姑娘并肩走都要手挽手了,若是两方人对面相向而行,交错时必然要近身擦肩,朱颢一行人都是男子,而沈书岩这边多为女眷,因此他们才避让到坡下。
沈童目不斜视,匆匆小步而行。沈婵在她侧旁亦步亦趋,经过岔路口时却忍不住好奇地转头去看坡下那一众人。
路口林木稀疏,山风骤起,从下而上掠过,吹得女孩们裙衫飞扬,丫鬟们发出一阵惊呼与低笑,嬷嬷们则沉声训斥。
沈婵用手压着裙摆就顾不上帽纱,罗纱扬起的刹那,她与朱颢视线相对,正望进他那对乌黑莹亮的眸子里,不由脸上一热,急忙低头将帽纱拉好。
第10章 【揣度】
山涧边,高湛眼见沈氏姐妹离去时,虽与沈书岩笑着作别,口说无妨,但心中却怅然若失。
少女转过脸来那一刻,真的让他惊艳,她身边那姑娘也是绝顶的美人了,可她不一样,那笑容一瞬间让他从心里亮了起来,就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被点燃了一样。
但她见到他的时候,笑容却骤然消失。
虽说他过来是有些突然,但他是出于好意陪同沈书岩一起过来。她为何要这么匆忙,如避蛇蝎般地离开呢?
即使回到军营,高湛胸中仍像是有个结堵着似的,吃饭时亦显得比平日沉默许多。
高湛不是寡言之人,军营里也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寻常兵士们打了饭菜捧着碗在伙房外面就地解决,边吃边说笑。军官则在伙房旁有专门的屋子吃饭,但耐不住这几天太热,屋里坐不住,大都也在屋子外面各找阴凉处吃饭。
萧旷见高湛神情举止异于往日,问起缘由。高湛看了眼周围,都是大口扒饭的汉子,便摇摇头。萧旷也就不再追问。
吃过饭后两人到了校场边,白天里热热闹闹的校场,此时变得空荡荡的。
说起白天之事,高湛竟有些忸怩起来,但他对萧旷毫无隐瞒,将胜似山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
萧旷听完追问了句:“她一见你就变了脸色,一句话也没和她弟弟交待就匆忙离开?”
“是啊——”高湛长叹一声,“真跟见了鬼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我长得也不吓人啊?”
萧旷静默片刻,拍拍他的肩:“神机营的汉子,不靠脸。”
高湛知道他这是在说笑,呵了一声,摇头低笑。
他和萧旷两个,都不是白面书生,但五官俊朗,英气勃勃,属于走在街上会招惹大小媳妇红着脸偷偷打量的那类。
高湛对于自己相貌气度还是颇有自信的,也因此才对于沈书岩姐姐那种反应更难以接受。
萧旷见他笑了,心下稍宽,却有一个莫名却难以忽略的念头开始浮现……
起先在上斜街,与沈童“初遇”的时候,萧旷也曾有过这种异样感,但当时只是一闪而过,两人也是匆匆一瞥就过去了,他并未多想。
那时候他刚击倒那名贼人,她可能受了惊吓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在当时的情形下是说得过去的。然而今日阿湛遇见她时,明明应该是“初次”相见的人,她却像是害怕似的急着回避。
这样的举止就很耐人寻味了……
只没想到换了时辰换了地方,阿湛还是遇到了沈童,也仍旧如上一世般,只见了她一面就念念不忘。
对于萧旷来说,好兄弟是因她才会成为阶下囚,好不容易才恢复自由,却又变成了那样——与入狱前比起来完全像是两个人。
高湛投靠权宦之后,也拉着萧旷一起“升官发财”,萧旷却不愿做那些违心之事,事态恶化到最后,萧旷甚至不得不离开京城。
那之后的事也许不能全怪沈童,但她绝对是引发所有恩怨纠葛的源头。
重生一世,他不愿看见那些事情再次发生。
高湛往地上一坐,顺手拔了根草放嘴里叼着。
萧旷在他身边坐下,劝道:“阿湛,别想了,你我这样的出身,和她比起来,就是一个地一个天。那样的女子就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嫁给你,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她眼里根本没有你,就是生气也是对她弟弟的。”
高湛并不应声,只是咬着草根,执拗地偏头望着天空。
夏夜的星空,明净而高阔。
漆黑的夜幕上,成百上千的星子自顾闪烁着,像是无数的眼睛,沉静注视着人间诸色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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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岩第二天还要去国子监上学,当晚就下山回了侯府。沈童与沈婵则陪着两位老夫人在大无相寺多住几天。
若放在平时,沈童难得有机会出门来,定然不会放过多多赏玩景色优美之处的机会,可连续两次外出都遇到高湛,还真是让她心有余悸,简直是留下阴影了。
她甚至有点疑心,高湛是不是从哪儿打探来她的行踪,故意制造机会与她“偶遇”。可原书里并没有写到过这样的情节。
难道高湛也是穿书的?不,若真是如此,他应该是想要避开自己才对吧?
重生的?
所以那天在上斜街,他会那样看她?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沈童轻轻颤了一下。
挽着她的沈婵察觉到了,讶然问道:“姐姐是怎么了?冷吗?”
沈童掩饰地笑笑:“是有点,方才出了汗,这会儿给风一吹倒有点冷了。我想回屋换件衣裳。”
两姐妹回到禅房,丫鬟取出衣物后便退出屋去。
沈婵也准备避开,出门前无意地问了句:“等姐姐换完衣裳我们去林间散散步好么?”
沈童不说好不好,却盯着她直瞧。沈婵被她看的诧异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却也没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便问:“姐姐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老实说,这两日总是缠着我要去后山林子,是想遇见谁?”
沈婵不禁一愣:“没想遇见谁啊?”
“哦——”沈童拖长音道,“原来你不是想遇见三——”
沈婵的脸腾地红了,急忙扑过来抬手捂住她的嘴:“姐姐瞎说什么啊!”
沈童本是稍加试探,没想到这小妮子发急了能直接上手,被她捂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
她扒开沈婵的手,故作不解地问道:“我方才想问你是不是想去遇见山中仙人,你让我别说什么?”
沈婵气得面红耳赤:“瞳姐姐,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沈童笑道:“这会儿只有我们姐妹两个,私下里说说不打紧的,你老实讲,这两天老想去后山,是不是存着这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