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争得他人心软,便更加哭天抢地,跪求大家正个说法。
沈颐安轻哼一声,早已预知拙劣把戏,过去将阮厢扶来。
崔裴随目一盯,腿脚霎时犹如冰封一般,只剩惊慌双瞳尚有知觉,“阮阮,你怎么会在这里?”眉头一蹙,甩开立马挣脱开沈杜若的手,似有想保护阮厢之意。
俩人的情愫暧昧悠长,周围人都看了出来。
阮厢与人撞视,面前就是她思念许久的崔郎,一眉一眼都是她想的那般,原有许多愤懑怒意被生生压了下去,可一身明晃晃的喜服刺痛双眸,她现在只想要个解释。
神情便也冷淡得如同十二月北下的寒风。
哼笑几声,“我若是不来,还不知你瞒我至此,崔裴,你可谓铁石心肠,昨儿我生辰你不归,宿醉不眠与她人承欢,竟还想以为你公事要忙,也是愚蠢至极才听信你的谗言,十五载,崔裴,阮厢足足等了你十五个春冬。”她声泪俱下,闻者皆悲。
“晓得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儿,野草也嫌,枯木也弃,当初郎君何苦将我带回,悉心照料几十载,君未有情,妾早已生意,殊不知是弥天大谎,要伤我至此。”她索性把全部的委屈都说出来,只盼能唤醒崔郎爱意,弥补旧恨。
崔裴对阮厢未敢逾越爱意,即便对她心欢喜悦,却也只是当作珍宝捧在手里,生怕瞒不住**而伤她。
他知给不了阮厢未来,又何须惊扰一轮明月,心痛为伤阮厢,竟是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她并不是什么任人摈弃之物,而是当今户部尚书瞿衡的千金。
出身名门,世代功勋,瞿尚书又与皇后为表侄,皇家尚不得不端几分薄面,他小小一个市井商贾又何敢染指。为仕途,娶妇人,不过是他只知身份低微,万般不配,便也能辜负春风。
多年前凃山湾一战,瞿衡尚为大将军,八年戎马生涯,戌边战乱不休,阮厢便是在烽火连天日降生,军旅虽苦,却也能寻得平常人家生活气,一家三口粗中觅细,冷风吹暖,一直到了阮厢出生的第二年生了意外。
崔裴那时还是个敛财小贩,以拾掇军械废器买卖为生,然而就在那年大雪晃冬之时遇到了还是襁褓婴儿的阮厢,她孤苦伶仃,沾满斑驳血丝的小脸冻得发紫,嗷嗷大哭惹人心怜。
家中米缸早已见底,可只要他不放弃,节省点总是能管饱两张嘴,救下一条无辜生命,虽不知道这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硝烟之下能活下来今后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战后遗孤堆满了涂山湾,大多呜咽几声便没了气息,崔裴也寻过娃娃家人,却始终无人询问,大抵是亲人也不在世了,便放弃了寻找的念头,之后两人一直住在山里。
崔裴只比她大八岁,却总是照顾细微。
乱世之殇,民不聊生,赋税徭役压垮了许多人,富贵人家尚且要日日劳作,况且他一个孤儿,便也生了歹念,在阮厢三岁那年卖给了青楼老鸨,拿着一笔横财在京城脚下做起了买卖,赚了点小钱,内心不忍扔至那肮脏之地,亲手从战火中抱回来的婴儿余温尚在双掌发热,四年后将人赎回来。
随着阮厢越渐长大,他也在京畿地区购置了田宅,却总是推脱山中空气清新,宜养美人,将阮厢哄在远郊老林,实则是惧怕京城商贾贵人们背后讨嫌,来路不明的女子不好带在身侧。
得知阮厢为瞿衡之女是在十二岁岁,与沈褚相交也是在那年,他知道商贾识人泛,便托他多注意些。崔裴推算时间和样貌,得知瞿衡之女左臂有梅花状小痣,恰好阮厢也有,便知道了她是瞿衡之女。
堂堂户部尚书之女与一个男子朝夕相处许久,传出去定是不好,况且瞿衡与京师商贾素不交好,为难强占之事不少,小人记恨,不敢也不想告知此事,便还继续把人藏在山里,不被发现便好。
却没成想今日却是出现了此事。
他定是要瞒住阮厢身世。
不顾众人声音,将阮厢拉至一处,薄怒叹气道,“你是如何出来的?我派人送你回去,日后,日后再与你解释此事。”
阮厢还在声嘶力竭哭诉,没想到被狠心赶出后门。
她甩开崔裴双臂,眼里早已没了昔日柔情,“我是瞎了才信你至此,如今真相都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解释,是想再把我困在你一心编造的谎言里吗?”
沈杜若安抚好了众客之后,也匆匆忙忙赶来后门,见到二人推推搡搡,仿佛自己才是祸端,硬硬拆散一对璧人。可再转念一想,崔裴名正言顺娶的是她深杜若,而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她不仅要查清底细,还万万不能再让他与崔郎有任何瓜葛。
“崔郎别弄疼了她。”沈杜若过去将俩人分开,恼了一句崔裴不懂怜惜,再狠狠捏了手臂,“我们已是夫妻,有什么事该携手面对,世间男子最是多情,况且这姑娘生得如此好看,也是叫我艳羡不已,倒也喜欢。”
她端详着阮厢,却是生了一张狐媚样,心里恨不得撕了它。
言表之间却是很客气端庄,抚着阮厢微抖的双肩,“有什么委屈与我,莫要惊怕,说起来此事我也有责任,若不是今日嫁人的是我,便也不会叫你如此伤心。”
说完再狠狠瞪了一眼崔裴,“我是你娘子,可她也是你一手养大的人。与我们俩人,总归是要说清楚,不然等阿姊告到阿耶那边,反悔崔郎入仕之事,那就因小失大了。”
阮厢只因悲伤过头,不知如何处理,在一旁梨花带雨。
崔裴一拍脑袋,凑近拉拉沈杜若手,捶捶肩膀,细声说,“还是娘子想得周到,丈人那边定是要个说法,娘子是不舍看我跨入官门,再被扔出来。那这事该怎么办?”
安慰沈杜若的同时眼睛不时瞟向阮厢,相处这么久她都没见她落泪,这一刻心疼得害紧。
沈杜若看到崔裴如此深情,多少甜言蜜语也是口蜜腹剑,“阿耶眼里容不得沙子,崔郎今儿骗了沈府,日后总是难以缝补,为今之计只能拿出最大诚意了。”
犀利恨意却又假装怜悯的眼神看着阮厢。
“来人,将她带去见官府。”
第5章 “姑娘要当什么样的人?”
崔裴心半晃才警觉,这几年朝廷严查无籍之徒,恰好也经由瞿衡掌办,若是送到官家,届时得知阮厢为尚书之女,那就真的百口莫辩。
“见官府万万不可。”他将沈杜若哄至一旁,声色软耳,“此女出生便没了父母,十几年来积郁成疾,你看她时而乖戾时而温顺,脸上半晴半雨,实则有怔忡之症……”
“原来患了心恙。”沈杜若双眸似鹰窥探崔裴口中真假,再观那女子姿态方正,与大街上脱衣奔走奴役大有不同,甚至比她一个蕴养在书香世家的还略微出彩。
她并非铁了心把人拿去官府问罪,私心想看崔郎反应,果真是偏爱这狐媚!
余光看到阮厢正斜耳聆听这边动静,隔不开声音,这样也好。
“那你与我说说为何养她。”故意放大声响。
崔裴走马官商,最是知道人表里藏深渊,见沈杜若面无波澜,定对此事猜忌,便逗笑抚拥,耐心讲予往事,“是然,娘子知我非草木,素来也诚心礼佛,东市奄奄之犬为夫尚命人择一处檐下投食,又岂会狠心放弃一条人命,娘子知书达礼,为人表率,施粥布善从不大肆宣告,菩萨心肠可比上苍普度,如今拿她去见官府,实属过惩了。”
她在沈府时被沈颐安欺压,阿耶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有人与她掏心窝子说些怜惜体己话,如今被崔郎洒下一股暖意,眼间荡开泪花,贴近相拥,“知我莫若崔郎,可杜若也是闺阁女子,狭隘如缝,不忍有人与我分走偏爱。”紧拽胸口喜服,皱成一团,心也绞痛。
中间有雕梁画栋挡住,细致些看也知晓里面发生什么,阮厢把二人所说的,所做的皆看在眼里。没想到崔裴背后竟是如此数落她,叫她与犬雉又有何分别,可俩人如此粘腻,念往昔种种,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此番能以什么身份劝阻责怪。
想堵住双目双耳,可十几载光阴也并非一眼晃过的风花雪月,背后之话直尖刺刀,剮她心骨。
欲借泪水赶走忧伤,却怎么也挤不出一滴,恼天恼地半刻,发誓再也不要为负心郎哭泣。
“喜服歪了。”
俩人暖怀许久才分开,沈杜若心脾调顺了,帮崔裴整理着装,打眼屏风后侧,与阮厢对视,她不失大宅女主人的从容大方,揽过来崔裴的脖子,当面亲一口,手从臂膀柔至后背,凝视挑衅。
“男子三妻四妾是世俗常理,郎君若是与她有情,便纳她为妾也未尝不可,偌大的崔府,只有杜若一人,怪生寂寥,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明面说与崔裴,实则也在探究阮厢心里会怎么想,崔府娘子的诱惑,到底扎根至何处。
“我崔裴今生只娶一人,娘子莫要打笑。”
阮厢听后又是一顿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