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郢湛眉色一拧,“圣上?”
“别多虑,你阿耶现在脾气性情可稳着,只要好好守在醴县不出什么差池,我就能保你。”
“此番来寻,当然是我的大事。”
紧愁的脸似乎故意为之,晓得无事才松了口气,“姐姐莫要吓我,你知道澧县也作不得避风的港,连天露雨更是常事,若阿耶要有什么动作,麻烦姐姐提前相告,郢湛把膝盖好好护养着,跪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这一番哄笑带哀的无奈之言宣口时换来了不少怜悯,“要是有什么难处与阿姐说,既然十年前留下了你,现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都向好,别忧虑了。我有个人要交于你。”
“国泰民安?”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仇恨与恩情交杂,阴鸷幽深,像极了十恶不赦的魔头忽而俯望众生,硬生了一些哀恸。
待拨去落眉发丝,换了一副素日平和,“阿姐要赠我什么人?”
“这次可不是赠你,帮我相授几月,待长成了便还我。”
“女子?”他蹙眉,现在可没好心思要接什么人。
“活脱脱的大美人,不对,换作之前你还伸手与我要人,这会儿兴致索然,难不成心中已有所想?”
她这侄儿整天一副浪子模样,净是四处温柔卧,半夜不归家,若是能寻个姑娘安定下来,那再好不过。
“哪家的姑娘与阿姐说说?”
李郢湛脑海里不自浮现阮厢身影,近来不知为何,每每总想到她,眼看日暮西沉,一日不见,心里渐渐燥了起来。
他怕崔裴又不会善罢甘休。
“你知我从不留情,便是卧醉美人怀,也能抽身当无事发生。时候不早了,阿姐要想我帮忙,什么时候都行。”
“我就知道你好侄儿不会推脱,那明日,我带她来见你。”
送走了李媞,李郢湛紧忙吩咐匠人,“今日的活儿差不多了,大伙早些回去,明日休憩,待后日养精蓄锐,迎开业之时。”
“谢谢城南王,要不是您,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早就饿死了,收留了我们,就是天降菩萨,我们感激不尽。”为首的青年如是说,他因去年冬日霜寒冻残了一条腿,无人救济一直靠乞讨为生,如今能靠双手养家活口,都是这位恩人善心。
“是啊是啊,我娘子说要报答您,攒了米粮托我来送您,还说怎么样都要请你们到家里吃……”
老人憨笑不好意思,他年轻时一直做染坊伙计,直到近年身子骨虚弱被老东家辞退,李郢湛正巧需要个经验丰富的筹划,便雇募他来当铺内物资定价采购。
老人说罢拿出用棉麻糙布裹着的米粒,一颗颗晶莹饱满,不难看出专门挑拣过的。
他正想婉拒。
“这位小娘子也一同去?”老人瞥向李郢湛后背,与阮厢说道。
李郢湛转头正好与阮厢相视,有意没意凝了一眼便迅速看向别处,话里明显多了几分喜悦,“何时来的?”
“我管店铺账本,不提前来视察一番,后日如何开工。”阮厢向他做了个搞怪笑脸,小跳到老人身旁蹲下,“正好我肚子饿,今日便多谢老人家盛请,阮厢想去。”
老人慈祥抚摸她的头,“好好好,都来都来。”
“那你来不来?”阮厢起身站到李郢湛右侧,如小兽求食地望着他,霎时吹来一阵晚风,青丝被卷舞起来,一下一下啪到那人颈脖,扑闪扑闪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很是明亮。
李郢湛滚了滚喉咙,胸口处涌动熏热,天边的云朵远了又近,风卷了再散,是个很宁静的夜晚。
再次对上阮厢双目,比风柔,比夜幽,“月朗星稀,良辰美景,不舍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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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陈年旧账
风驰过街景最后溜进无人小巷,终于消沉些许,茅房内摇曳暗黄烛火,微微亮从窗棂落灰处逃窜,照进了月光都透不入的角落里。
“二位忙着走,这地方崎岖,担心脚下棱石,可别擦伤了。”
“诶。”阮厢搀扶着老伯乖巧应答,不时左右眺望。
李郢湛跟在后侧,如夜幽深的黑瞳仿佛是守夜鹰隼,紧紧地盯着面前矮上一头的女子发髻,同时余光精准地捕抓每一次可疑的闪影,待确认无疑之后,瞬即又将所有目光汇聚女子身上。
阮厢一路打量周围,生奇的双眸越渐暗淡,她领略过了京成奢华富贵,没成想富贵迷离之下竟还有沟渠昏道,不是所有人都如愿以偿生存。
烛火浮动明灭之间,她同情地望着老伯,眼角泛红,“我们遭得住奔波,这点小路不成问题,倒是老人家每日要行走多有不易,竟没想耄耋之年竟还要养家糊口……”
“朝堂‘给侍’制度,凡庶人年八十及笃疾,给侍丁一人,九十,给二人,百岁,三人。家中妻儿双残,你又年事已高,朝廷理应补给,老伯何不上报?”李郢湛侧歪头绕过一簇茅草,顺折下一根,往耳畔挠了挠。
老人枯槁的后背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仿佛只剩残缺半躯,连连摇头叹气,“吃皇饷之人怎会下放到糜烂之地,我试过了,早年前跑了几次衙门,皆吃闭门羹,反过来他们还说我这老头死不足惜。”
“当初我这双手差些被他们打折,不想了……”
李郢湛眉头一蹙。
“‘给侍’不是归县衙门管,城南王也不知晓属下的如何做事?”阮厢扶稳老人家,扭头问道。
素日这些琐碎都交由张德顺管,他只不过挂名县丞,管的只有财政,县内民生自然不知道,也是万万没想到张德顺居然敢在此钻了空子。
李郢湛眼色暗了暗,视线从发髻顺到了双目,见愠怒的明珠如辰星点缀的夜空,灼灼明明。
他竟生出了一丝惧怕之意。怕烟花一瞬,又怕半生罪囚,如自己今日这般……困斗之兽。
“此事由张明府一手操办,极少告知旁人,我一个挂名的空壳子,连老人家何时去陈情皆未闻,不过若是大事,凭县衙那漏风的墙估计也挡不住。”
“除非有人故意瞒了下来。”
“就连你也不知……”阮厢惊叹,堂堂李氏血亲,虽无妄在大明宫谋得高位,却不曾想在县内也只空有其名。
再睹人那被瞒在鼓里的怜兮样子,她竟是生了一丝博爱,阿耶不疼,母亲早亡,朝政上处处荆棘,境地比自己更是艰难。
她不该对李郢湛过于偏见。
老人家无奈点头,颤巍巍指着前方,“前面就是我那草房了,贱命一条,不劳烦二位,现而挣得几斗米已是天大恩赐。”
李郢湛没说什么,阮厢明显透过光看到他眼里暗含的愠怒。
越往内走,入目越渐昏黑无光,伸手不见五指,股股风劲吹着甬道,阮厢瑟缩了肩膀,耳旁被灌得呼呼响,“好冷。”
不知何故,明明阴风裹挟周身,可偏偏背后炽热,有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跟着她,而背后就只有城南王,并无其他。
她抱了抱身子,“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李郢湛一路盯着她,瞧见她耷拉脑袋,神游天外,不知在思索什么怪事,便越发好奇,不由提醒道,“老人家摸索了十几年的路,闭着眼也能走,你慢些。”
“嗯,我知。”后面追着的东西越生急促,阮厢不得加快步伐。
“当心!”
话音未落,阮厢便忽得被一方暖和手掌覆盖腰身,一抓一紧,裾裙下摆随风荡起,整个人囫囵翻斜过去。
李郢湛从下往上一掠,不过顷刻便掌握了黑暗所有动静,臂弯再用力,她的衣裳棉帛被褶叠,柔软处包裹如花。苞,阮厢瞬得往左后方一倾,右脚踝轻轻擦拭过墙面凸起。
侧旁突出来的石子就离她几步之隔,尖如锋刃,若是直面碰触,衣裳破皮未准,娇嫩皮肤也会划伤一条血痕。
随即人如一片羽毛落至李郢湛胸口,不轻不重地刻下一片滚烫绯红。今夜的望舒柔缓,和着屋内烛火绕过云层绿荫与茅房枯草,终于悠悠照在两个俊秀的面庞上。
两人不经意对望,月光如飘花泄下,阮厢半脸被身旁伟岸遮挡,熏热的鼻息置换频频,几条青丝轻轻摇摇倒映在洁白下颌,刮着她生痒。
怀中人身姿僵着,双眸却如跳兔,扑闪地盯着他,李郢湛知道她在想什么。
趁乱失德的流氓之事,他不会做。
未等人回过神来,便忽得将她放下,如棉青丝簌簌落归胸前,阮厢连忙挺直腰姿,抚顺发丝。
欲要言,发现李郢湛正凝着她,撞视的双眸躲了躲,生小气道,“你……”
李郢湛无言,而后对着她缓缓弯腰,被截挡的月光终于顷刻撒满女子周身,她挠了挠双腮才回过神来。
阮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退了半脚,被一只手抓了回来,隔着高墙覆,有些生凉,有些酸痒,惊得一问,“你要做什么?”
那人许久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