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怀春_卿之只【完结】(23)

  他再一次抬眸对上如来精雕细琢的碧金身,似有讽意,“我只是个被弃闲散王爷,俩人取火保暖,为得在世过活,未曾想代价竟是生灵涂炭。”

  穿风洌过方丈耳膜,肃冷生冻,字间隔顿,“你说好笑不好笑。”

  虚隐知他虽不甘辱于人下,作微末之臣,却也幽深似渊,不可夺其量,这番言语,连自己也难分辨一二。

  雨下过后一阵晾意从腿脚卷上,听的人面上却是凝重遮云。

  “盘卧九重阙之上不乏龙虎猛兽,终曝于日阳无处遁形,尚不足为惧,可此小娘子身是芦苇藤木,心若鸿鹄高志,来日将会如蟒蛇缠绕,使李氏百年功绩溃于一瞬……”

  李郢湛把话截断,“虚瘾方丈说笑了,阮厢不过一介女流,如此抬举,听是她,说得怕不是我。自古女子进入朝廷者寥寥,直上青云当了女官者更是屈指可数,就算她真的有不坠青云之志,可大隆的明文律法规定,不说是于大明宫跪拜圣上,就连是目睹圣上的机会怕也是没有。”

  “虚隐方丈这番话,莫不是要定罪?”

  面对城南王言之灼灼,他知道这盘棋输了。

  颔首低眉,“贫僧乃出家之人,不该管庙堂之事,若是城南王早已决定,贫僧便不再劝说。”

  李郢湛没直明他的话,踱步四看,“光佛寺立于大隆近百年,一直由朝廷搀扶,直到近几十年才靠香客施赠,下山化缘才离了王朝的脚,如今来看,也算是喝水不忘掘井人,虚隐方丈这番心思,郢湛有机会的话,便也要说给圣上听听,有幸的话,再坐天子之侧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说完,虚隐脸上黑了一道,挽起宽袍走到镂空紫香炉前,焚香祈祷,“缘生缘了,再思无物,昔日之景已如浮尘,贫僧该进半截土之人,只愿如流水潺潺,遇石绕道,逢水相融,借云而生,随阳而亡。”

  “前尘往事当真已了?”李郢湛瞧着天边一角逐渐晕开,光透了进来,夹上风说了句。

  “城南王的救命之恩,贫僧不敢忘。”虚隐双手合十,对着头顶的佛像。

  当年一时被名利迷了双眸,想在仕途上博得高僧名头,结交权贵,却卷入朝堂之争。

  最后是城南王将自己拉了出来,虽未遭圣上惩戒,却已不再受用,念此种种,他都该思过悔恨。

  “出家之人尚且在意功名利禄,莫说沾染一身世俗之人,方丈既是想好了去路,便不要再从淤泥中挣扎,当知道,圣上对你早有了芥蒂,同是如履薄冰之人,最不齿为敌手。”他转身对虚隐回颔首。

  虚隐深颔首,“城南王带着答案而来,不止是为试探贫僧这么简单,不妨直抒胸臆,贫僧也好为城南王出谋划策。”这一番话开门见山,“虚隐早是城南王的人。”

  “哈哈哈,好说。”李郢湛仰天大笑,“一事为此,二是救人,你莫须管那小娘子日后会如何,但今日,这条命我李郢湛一定要救下。”

  虚隐点指卜算,“小娘子是福祸并行之人,这次祸端将为日后荣升启辰,但……”他顺着白胡子,似有担心,再细细推演一番。

  “姑娘命格虽硬,凡事可化险为夷,但她遭受的皆是生死险境,不死也落得一生伤,长久以往能催使不凡意志,但本体虚弱,非能轻易越过磨难啊。”

  “那我要如何做?”

  “好在城南王是贵人,此女子性格刚烈,好生事端,城南王一定要加以劝阻,不然,不然惹火烧身未可知。”

  “若是另有打算,为城南王利刃,那么在此前,驯服为上。”光影打在禅房的蒲团上,明灭交织,跪坐其中之人慎思,而方丈眼里终于多出些出家人没有的狠厉。

  “小狐狸,是要教训。”李郢湛脸上终于浮现笑意,又拒人千里,“确实如方丈猜想,我接近她另有目的,但非儿女之情,此女关键,我看中的买卖可不能眼睁睁没了影。”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外面毛毛细雨及时收住尾巴,只剩朗朗清风吹拂。

  李郢湛不怕虚隐看出心思,“什么也瞒不过你,这小娘子与我相似,同绑在一条命运草绳的蚂蚱,救人也救己,至于他日真的挣脱绳索变为仇人,那是将来之事。”

  虚瘾点点头,“明白了。”

  “我的疑虑明晰,眼下关键之事便是从死神手里救出阮厢,这事情还得劳烦方丈。”

  “城南王请随我来。”二人来到神台中央,位于供奉左侧摆放着一个镶金碧青镂空龙凤匣,虚隐打开,里面是回神丹,乃是光佛寺震寺之宝,只剩两颗。

  他拿出来,“此回神丹具有回魂,治伤愈心之效,混温水服用,明日升阳之际,小娘子便会醒过来。”

  李郢湛接过,他知道光佛寺有仙丹,却没曾想居然会拿出回神丹,那可是连世间千金难买救命之药,就连囊括万物的皇宫也缺此一物。

  看来虚瘾并无忘本。

  “郢湛替阮厢谢过了。”

  他摇摇头,“便是报答多年城南王救命之恩。”

  李郢湛与虚隐道别之后快马加鞭赶会府里,正是日落时分。

  “爷,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差点回去把宫里的太医请过来。”祁商看阮小娘子的神色一时比一时难看,又受了爷的命令要把人看好,让是什么差错也不能出啊。

  她沉重的气息一阵一阵,连带周围也变得压抑起来,深蹙的眉头渗出虚汗,身子苦捱难耐,似溺水挣扎。

  扶起来,他吩咐绿楚,脸黑一道说,“给我毛巾。”

  “欸。”绿楚双手递过,不敢多嘴问。

  他轻轻擦拭额头双颊,抚平愁眉,把药灌了下去。

  “等明日便会醒过来,三娘何在?”他看着阮厢苍白脸色问。

  “出门去了,三娘清走了庭院喧闹,生意削减许多,闲暇时还得应付崔府人,忙前忙后,却也落不下阮娘子生疾,一直奔走寻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祁商皆看在眼里。

  李郢湛吹灭烛火,等人呼吸平稳才行出去,“三娘一贯面冷心热,等这件事过去,再登门相谢。”

  “沈杜若可有闹事?”再问。

  “她没来,沈二娘子倒是四处找爷,得亏三娘帮着打旋,要不然得把城南王府都要揭了。”祁商知道沈二娘子对爷爱慕多时。

  他闪了闪眼色,“这男女之事可谓复杂,沈二娘子又是个不屈不挠的性子,为了将人堵住,祁商只得先替爷应下了,说是明日便登门拜访……”

  “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连这方面也替我做主。”李郢湛薄怒道。

  “祁商也是无计可施,如若不然还真的瞒不过,我看阮小娘子脸色红润起来,许是无大碍,这几日爷思绪全在此了,可别忘了大事才对。”他还从未看过爷对什么人如此费心尽力过。

  人没说话,想来是猜对了。

  “就算是减了月俸祁商也得劝阻一二,爷近来似有不同,看得出爷对那阮娘子……”

  “我自有分寸。”眼一盯,打断祁商。

  这时房内又传出来呓语,两人听着仔细。

  “此药容易害起情绪波动,需得有人守着,你下去吧。”他冷色吩咐道。

  祁商再想说点什么,看爷一副愁绪,便也就作罢,“祁商明白。”

  他回到房内,坐在侧塌,把绵衾妥当盖好,撩开挂在阮厢额头上的发丝,看她脸上渗出了些虚汗,便扭干湿布轻轻擦拭。

  小时候无父无母,这些服侍人的事他做得比谁都好,做起来贴心又细致。他还自己开玩笑说,若非身上流淌着李氏血液,就算是做个仆人,也能活下去。

  一想到这里,他也笑了,“我还从未与人说。”

  “哑巴聋子无碍,就当是给你解解闷。”

  于是足足道说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深夜黑犬吠叫,才觉乏累,兜手杵在一侧,细看着人。

  “我算是我见过最不幸的女子,好在遇到了贵人。”李郢湛目不转睛看着她双睫。

  “崔郎,别丢下阮阮……”眼前人抓着他的手呓语。

  “阮阮,倒是叫得亲切。”他脑中闪过崔裴二字。

  顿了顿,转而苦笑,挪开脸。

  “世间男子千千万,何故为了崔裴让自己至身险境,长安城腥风血雨,我即是助引你走了这条道,便不会袖手旁观,往后你能依靠之人也便只有我。”

  第21章 阮厢苏醒

  朱雀大街上赶早的百姓都热洛起来,一股活劲儿忙上忙下拾掇货物等着开市,偶然传来几声吆喝,更显匆急。

  吱呀——双悦楼大门被拉敞开,天微微折下一道光尘,透过平康坊一抹青绿后少了些恼人的炽热,再抵达双悦楼便成了犯懒的暖阳。

  李郢湛在平康坊开门迎客前便起身吩咐下人备些暖参汤,自己正琢磨着大夫给的药方子,怎么都要亲力亲为。

  烧水洗练简单,这可熬制的工序他倒从未学过,小时候惹风寒伤痛都是从山上采摘些无名草药,随便捣烂混水喝,再昏睡个几天几夜便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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