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晗是清河大学的大三学生,她不算重度手机爱好者,也不喜欢看直播,但是也会时不时地刷一刷短视频和小地瓜。这天在课间休息时她又拿起了手机。
一点开就是她关注的UP主发的视频,这个叫“暖暖风”的UP主被她归入到了自己的“互联网冤种”系列。主要是她视频拍得很不错,节奏和画面都很让人舒服,但就是得不到流量的垂青。纵观她的视频,有五百个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关注了她半年,刘晗都要怜爱她了。
这次暖暖风发的和以往的不同,是一个极短的视频,大概也就二十秒左右。
在充满古风古韵的BGM声中,有身穿麻衣的古装束发男子凑近了一盏蟠龙枝型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在点烛。
烛燃起的瞬间,BGM正好由原本的舒缓缥缈变得高亢宏大起来,倏地,在铮铮的鼓点中,衔烛的蟠龙忽而睁开眼,和手机屏幕前的刘晗正好对上。
只是彩漆点亮的眼,而且明明只是一个木雕的龙,但不知为何,刘晗却觉得它仿佛在看着自己,那一瞬间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嘿,有点意思。”抖了抖鸡皮疙瘩,她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视频的BGM和节奏都非常好,而且断在了让人意犹未尽的地方,她忍不住刷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随手给暖暖风点了个赞。她发现点赞数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就已经超过了以往最高的那个视频。
她的宝藏小博主终于要被大家看到了吗?
刘晗很为她高兴。
旁边的好友听她一直在低声循环看同一个视频,凑过来:“看什么呢?”
“这个。”刘晗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卡点卡得可好了。不过不知道是哪里的场景,后期应该是AI做的吧?”
她下意识觉得龙睁眼是后期特效。
“后期还可以再精致一点……现在这个龙一眼假好吧。”好友随意评论了一句然后点开看被隐藏起来的文案,差点拍案而起,“卧槽!这居然是真的!”
暖暖风的文案很简单:【刚刚在清河古镇的祭鲁班礼上看到的一幕,听说这是传统的木制七星灯,没有任何现代科技,佩服匠人们的高超手艺!】
两人又点开评论区,看到暖暖风还置顶了自己的评论:【全程没有后期,龙是真的睁了眼,我只加了一个滤镜然后配了个背景音乐。】
两人对望一眼,假的吧?
好友拿出手机:“好像是个景区活动,那我来看看有没有直播……”
她们就这样凑巧又注定地进入到了冬眠十六年蝉的直播间。而我就是木匠从木匠群里召唤来的一大群人也进入到了直播间,正在展开激烈的讨论:
【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传统的七星灯。】
【怎么没有上漆?】
【流派风格吧,东阳木雕也不喜欢上漆。要不就是时间不够。】
【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很质朴,有古韵。】
【好期待他们的考核啊。】
十六年蝉看了一眼直播间,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居然已经有三万人观看了,而且人数还在持续增长中。虽然这个数字连那些大主播的零头都不到,但对于十六年蝉来说已经是他最好的成绩了。喜得他上蹿下跳,和猴一样。
终于,考核开始了。
场地里已经放上了许多物料,都是待会儿考核要用到的。向家村的女人和孩子们也都站在了外围,紧张的等待着。
向明与向齐两位大工匠还有宇文恺这位大建筑师,坐镇上方,担任考官。
向明对宇文恺说:“宇文老师,第一项比试的是墨斗画圆,尺规合一。”
宇文恺还没说话,十六年蝉在下面却高声喊起来:“大师傅!这边考核的内容是什么?有没有人解说一下?”
他看不懂啊!而且他直播间还有几万人也看不懂啊。
在场的人也纷纷点头。
路晓琪拍额,终究还是准备得太仓促了,忘记了这一出。她祈求的眼神投在了宇文恺身上。
宇文恺轻咳一声,站了出来:“既如此,在下可解说一二。”
他说话用语文绉绉,可偏偏配上他的气度与装束却又合适得不得了,在场的人只觉得有意思极了,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听他说话。
“墨斗画圆,可照字面意思理解。即,每人挑选自己的木板,以墨斗线为径,单线绷弹画出正圆。径越长,圆越大,手艺便也越高超。这一项考验工匠的是他们的眼力,以及手稳程度。手不稳,眼不利,圆便不成圆。”
场上已经堆满了木板,大小与形状不一,都是这几天紧急采购的。
第一个上场的便是向大力。
他选了一块周长大约一米五左右的板子,将它搁在几张长条凳子上。围绕着它走了两圈后,便用木钉扎在了中心一个点上,并没丝毫犹豫。
一旁的考官向齐微微点了点头。
在场的观众窃窃私语:
“他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十六年蝉的直播间里却有不止一位木匠,一看便知:
【这是在确定圆心呢。】
【嘿嘿,看着就这么一个动作,可关键了,要是圆心定偏了,后面影响就大了。木料边角浪费多了,便也不好看。】
他们聚精会神看着向大力以木钉为圆心,用墨斗沿着圆心向四周弹出一条条直线。
路晓琪的幼年时期就生活在县城里,那时候外公外婆要做家具或者是修家具都是请木匠到家。她曾经见识过木匠们使用墨斗,根本无需尺子测量,以自己的眼作为准绳,绷弹一下便是一根直直的线,十分娴熟。
现在,她在向大力身上重新看到了这份娴熟,而且还要更加自如。
他已经弹出了十几条直线,以木钉圆心做放射状。
【我明白了,这就和我们小时候在纸上画圆一样的嘛!先画个点,再画出均长的直线,然后把边边连起来就是一个圆了。】
【看上去不难。】
我就是个木匠在手机屏幕前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那你试试不用尺子,画十几条半米多长的同样长度的线试试!你要是画出来了,我给你磕一个。】
刚才发言那个顿时收获了群嘲。
场上,向大力已经画了将近二十多条墨线。黄四娘抱着阿狸在不远处看着,脸上露出骄傲神色。她丈夫在向家村年轻一辈中的手艺是极出色的。
向大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活计中了,他站直身子,手持粉笔将这些线的边缘点都连了起来。
手丝毫不抖。
俨然就是一个很正的圆。
他拿起锯子,一只脚踩木板,俯身用锯子将圆之外的木料都据了下来,原本长方形的大木板便成为了一块圆木板。
“真厉害!”李暖眼睛发亮。
这手法简直可以用快狠准来形容,全程耗时不过十分钟。
直播间里被我就是木匠叫过来看的同行中有人唏嘘:【圆木匠啊……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了。】
十六年蝉不耻下问:“兄弟,圆木匠是什么?”
【就是古代专门做圆木器的木匠。像是那些桶啊盆啊之类的,这可是很难的一门手艺,你想想,但凡不那么圆,出现了缝隙,就会漏水砸口碑。】
十六年蝉:“那现在还有圆木匠吗?”
他身边的人也忍不住凑过来往他手机屏幕上看。
【现在?嘿嘿,肯定都用机器画啦。】
直播间又闪过一条:【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扬州的圆木作可是非遗。】
【是,现在虽然机器画很省事也很标准,但手工能达到这个程度真的很牛,这基本功,这眼力和稳定性……】
我就是木匠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能不能做到,然后抿嘴摇了摇头。
而向大力却还不是出场的这些工匠里最厉害的。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工匠,路晓琪都只记得他姓李,是个老鳏夫,平时沉默寡言一点都不起眼。但他一出手,却是艳惊四座。
他选了最大的一块木板,只画了十条线不到,甚至都没有用粉笔将它们连起来,直接上锯子。路晓琪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但人家锯出来的圆却是妥妥的正圆,挑不出一丝瑕疵。而且他这个圆是所有人里面最大的,直径将近有两米。
向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向明说:“老李这一手功夫还是没落下,这一项的魁首应该便是他了。”
向明也赞同:“论做圆木,谁都比不上老李。”
向齐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孙子,正在场上裁木板的小少年向学智。他选的木板是那堆里最小的一块,但相对于向学智本人的体型来说却已经是很大了。
他正在忘我地锯木板。
向齐对自己的这个孙子很看好,认为他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然也能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大工匠,甚至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