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学智今年读初一，但实际已经是读初三的年纪。一家人对于他送妹妹上学都没什么疑问，毕竟，用向明的话说就是，你这么大的崽子，在我们那会儿早就要定亲准备成家了。
送妹妹去上学，算什么？
向莉莉早顾不上自己的哥哥，亲亲热热牵起了向新黎的手：“阿狸，我们一起进去。”
向新黎挣脱她，牵起向新生的手：“我要带妹妹去她班上。”
向莉莉这才看到了向新生，跑到另一边也牵起了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
向新黎：“她又不是你妹妹。”
向莉莉不甘示弱：“怎么不是了？她要叫我堂姐。还有你，我比你大，你也要叫我堂姐。”
向新黎：“我才不叫，向莉莉，向莉莉，向莉莉......”
两人一边吵一边吵学校里面走，张嘴让校医检查了口腔，然后将向新生送到了她班上，交给了生活老师，这才又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去了楼上的教室。
向新生看到爸爸离开的时候毫无感觉，此刻看到姐姐走了，有点不敢相信，目瞪口呆，沉默了一秒后，立刻“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响亮得整个幼儿园都能听到。
姐姐！她要姐姐啊——！
（2）
向学智送了妹妹两年，等到初三的时候就没再送了。
他需要开始上早自习，需要比以前提早半个小时到学校。每次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的时候，都觉得异常痛苦。
“你这小子就偷着乐吧。”他爸没好气地在他头上薅了一把，短短的有点扎手，“想当年，我们才叫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念书，悬梁刺股，晚上就是油灯。去考童生、考秀才，那得走几十里山路，风餐露宿，笔墨纸砚都得自己背着，哪像你们现在，穿得那么暖和，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
说得他都有些酸了。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正在慢悠悠喝茶的向明就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自己儿子的台：
“得了吧你！你小时候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在书案前坐不到一刻钟就想往外溜，先生打手心数你挨得最多。还悬梁刺股？你能老老实实把《三字经》背全乎了，你娘都得烧高香！要不是后来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转头跟我学了木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混呢。”
“爹！爸！”向学智爸爸的脸瞬间涨红了，尴尬地看了一眼正偷笑的儿子，压低声音求饶，“您小声点，在孩子们面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嘛......”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向学智也忘了早起的痛苦，跟着咧开了嘴。
正在小口喝粥的向莉莉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她扯了扯哥哥向学智的衣角，小声问：“哥哥，爷爷和爸爸说的童生、秀才是什么呀？是好吃的吗？”
清脆的童音让饭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人们面面相觑，这才恍然意识到，向莉莉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才三岁不到。古代对她而言，那真的就是古代而已。几年现代生活下来，年幼的向莉莉对那个遥远的明代故乡早已没有任何印象。甚至，她一开始叫爹、娘，但在幼儿园说了几次后被小朋友们笑话，自此之后，便只叫爸爸，妈妈。
连向学智，记忆中关于过去的画面，他现在回想起来也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感觉，细节早已斑驳不清。
他甚至记不清原本那个向家村的具体模样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有棵很大的树，还有昏暗的油灯......他挠了挠头，有些怅然若失：“被莉莉这么一说，我对以前的事儿......好像都快不记得什么了。”
向学智爸爸和向明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向明摸了摸向莉莉的头，语气温和而沧桑：“没什么，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黄历了。不记得也好，也好啊......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和向齐在晋省的时候曾经去寻访过向家村的痕迹，但沧海桑田，那座小小的村落早就被时光掩埋在了灰烬堆里，完全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扩建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于是，他们村民们集资，在那边的庙宇里供奉了一个祠位，点了长明灯，为曾经的亲人们。
这件事一做完，便像是将自己这拨人完全和过去割断了联系，从此此身分明了。
......
“香玉，走了。”向学智出门后拐到了向齐家楼下，果然向香玉也刚出门。
向香玉是向齐的孙女，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她比他小了两岁，但因为两人基础差不多，所以向学智在这儿和她上的同一个年级，现在又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最气人的是，年纪小的向香玉成绩好极了，而向学智的成绩却很普通。
“又是年级第一......”两人走到学校门口，看到楼梯口张贴的光荣榜，向学智看了一眼上面向香玉的头像和名字，羡慕极了，语气都还有点酸溜溜。
向香玉露出一个腼腆又秀气的微笑：“五哥，你就是心思不放在这个上面，不然肯定学习成绩也很好的。”
向学智在他们这一辈里排第五。
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算了，你可别安慰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那些什么数学题、物理题和化学题......这是人学的东西吗？！
比起做卷子，他宁可去吭哧吭哧多做几组木工。
楼梯口有人叫向香玉：“香香，走，陪我去上厕所去。”
来的是向香玉的同学和好朋友，向香玉将书包递给向学智，和她一起边说边笑上厕所去了。向学智摇了摇头，真是不懂女生，为什么连上个厕所都要手拉着手？
“走，我们也一起上厕所去。”旁边几个男孩子挤眉弄眼学着女孩子说话，引起一阵哄笑声。
“要死啊你们！”刚才那个女孩子涨红着脸回过头来骂了一声。
“香香，走，别理这些人，无聊！”
女孩子再生气也是温温软软的，起不到什么效果，但向学智去瞪了他们一眼后，那边立刻噤声——他比这些同学大了快三岁，又是北方人的体格，这几年吃得好唰唰唰长个儿，看上去简直是鹤立鸡群，学校里没人敢惹他。
把那几个瞎起哄的男生瞪得缩了脖子，向学智这才提着向香玉的书包往教室走。那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嚷：
“学智哥，别生气嘛！开个玩笑！”
向学智在班上还有很有威信的，男孩子们都很喜欢和他玩。
“走了走了，老班快来了。”
“赶紧中考吧，我真是受不了了。横竖都是一刀......”
马上就快要中考了，整个学校的氛围都紧张了起来。
“等中考完，咱们说不定就见不着咯！”
一行人打打闹闹，在教室里坐下，老师还没来，于是大家便凑在一块儿说话，闹成了一团。
一个和向学智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向哥，你真打算去考职业学院啊？以你的体育成绩，走特长生路子，肯定也能上个普通高中。”
向学智把向香玉的书包塞进桌肚，自己也坐下来，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很坚定：“不去。我早就想好了，中考完就去报清河职业学院，继续学木作。”
周围几个同学听了，表情各异，但是没有人觉得可惜。毕竟向学智家学渊源，父亲和爷爷都是清河职业学院里的老师和大师傅，大家早就想到了他会选这条路。
“那可是清河职业学院啊，”另一个同学插嘴，带着点羡慕，“现在想进去可不容易，分数线一年比一年高，比好些普高都难考了。”
“还是向哥这样好。哎，我家里人怎么就没点手艺传下来呢？”
向学智笑了笑。
他这时候忽然有些理解路小姐当时对自己说的话了。她说让他去读书，是希望自己在看了世界后能够将选择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
向学智在读了初中之后依然觉得读书不适合自己，还是选择了继续当木匠。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和自己小时候的选择是完全不一样的。
“香香，那你以后要当什么啊？”
正说着，向香玉和她的朋友回来了。朋友听到大家的讨论，忍不住问她。
向香玉把书包放好，眉眼弯弯：“你猜？”
“还用问？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是奔着清河中学去的啦。”旁边的男生抢先说。
清河中学是市里顶尖的重点高中，也是所有初三学生的梦想。
女同学气势汹汹把本子扔过去：“那还用你说？！我们香香肯定会上清河中学的，我是想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转过头去问好友，“你总不会也想要去学门手艺吧？”
毕竟，她是从清河古镇出来的，而清河古镇最出名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手艺。
“或者是历史？考古？或者古建筑保护之类的？”有同学好奇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