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厚重的刨刀竟如同切豆腐一般,从木料的顶端切入,沿着一条肉眼难以察觉的笔直线路,瞬间向下劈削而去!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
只见一片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均匀木片,应声从木料上分离下来,轻飘飘地落下,被向三娘随手接住。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让整个实训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向三娘手中那块被削掉一层后、断面光滑如镜的木料,以及她指尖那片薄得能透光的木片。对这些还没有入门槛的学生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恐怖的眼力、手劲和对工具、材料的掌控力!
对于张凯、唐果这样接触过的学生来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刨削,这是带着强大掌控力和精准度的“劈削”,是极高超技艺的体现。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男生,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火辣辣的,什么质疑、什么轻视,在这一手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向三娘将木片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看到了吗?木工这行当,靠的不完全是力气,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袋。
“还有这里。”她摊开手掌,展示着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代表常年劳作和练习的痕迹,“不是靠嗓门,也不是靠蛮力,更不是靠性别。”
她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刚才挑衅的那几个男生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清晰而有力:“现在,还有人怀疑女孩子能不能学好这个专业吗?还有人怀疑我有没有资格教你们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唐果拍得最用力,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向三娘看着这些少年郎脸上的神色,嘴角微不可见的往上翘了翘。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在第一堂课树立起了属于她的威信。
不枉她在确定要来当助教之前,磨着她爹和她哥,练这一手练了整整两个月。
完美!
……
“果姐!”
“果姐好——!”
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端着餐盘,路过唐果她们这一桌时,嬉皮笑脸地喊了两声,然后飞快地溜走了。
林思雨和董芳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齐刷刷看向对面正埋头扒饭的唐果。
“他们这个月都这样叫我。”唐果假装风淡云轻地说了一句,脸还有点红,但眼睛里亮亮的神采出卖了她。这小姑娘显然得意着呢。
能在以男生为主的专业里被心服口服地叫一声“姐”,感觉确实不赖。
林思雨噗嗤一笑:“行啊果果,这么快就在班上立稳脚跟了。”
她们早在前些时候晚上寝室夜谈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想到唐果威势居然还在。显然她现在在班上真的混得很不错。
三个人叽叽喳喳,但唐果说得多。
林思雨是倾听者,说话经常能说到点子上。董芳最沉默,但她是实干家,有什么提议她最先默默做完。所以,这宿舍三人虽然性格和年龄有差距,可却相处得极好。
林思雨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满足地感叹,“咱们学校食堂的伙食是真不错,我好多同学都抱怨他们食堂是猪都不吃。”
她很多上了普通三本普通专业的同学都私信给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很多是当时不理解甚至嘲笑她选了个大专的人。
林思雨知道有些人只是在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哪条路,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能鼓励他们好好学。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唐果猛点头,咽下嘴里的饭菜:“食堂的确好,咱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感觉文化课排得也太多了。什么历史、艺术鉴赏,还有英语!我的天,我以为来学手艺就能摆脱英语了呢!”
她哀嚎一声,用小勺戳着碗里的米饭。
林思雨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可别这么想。文化课很重要的,尤其是历史和英语,和你们这个专业关系那可大了。”
“历史我懂点,毕竟咱们搞传统的嘛。英语为啥?我又不去国外修房子。”唐果不解。
“你想想,”林思雨耐心分析,“现在来清河古镇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而且向师傅他们的作品在外网也很火,YTB上粉丝数和播放数都不错的。说不定以后就会有国外同行和专家来采访、交流,你以后要是想做自媒体,那会英语总比不会要好。总之,多学点总没坏处,眼界也能更开阔嘛。”
唐果向来很服气林思雨,她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想到那些单词和语法,还是有点头大。
坐在旁边的董芳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饭,心里却默默把林思雨的话记下了。她英语基础更差,看来也得加倍努力才行。
……
下午下课后,董芳换上了便利店的制服,在学校商业街的奶茶店做兼职。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商业街的客流相对还没这么大,她正低头仔细擦拭着操作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芳芳。”
董芳抬头,看到表姐小柳提着一个大纸袋,笑盈盈地站在柜台外。
“表姐!你怎么来了?”董芳有些惊喜。
“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你。”小柳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几件薄外套,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降温。你早晚来回宿舍,别着凉。”
她知道董芳没什么钱,她那姑姑连放董芳出来上学都是村干部劝了又劝才放行的,更别提说给她学费和生活费了。董芳申请了助学贷款,然后路费是小柳借的,生活费是她自己暑假在奶茶店上班赚到的。
所以她的衣服都很旧,有的甚至还带了补丁。
现在哪还有穿带补丁衣服的大姑娘啊?!
小柳很怜惜自己的这个表妹,知道她没钱买衣服,在网上给她买了几件衣服带过来。
董芳接过袋子,心里暖融融的。“谢谢表姐。”
小柳看了看店里不算忙碌的景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芳芳,你这兼职……做到什么时候?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刚入学,正是打基础最关键的时候,织绣是手艺活儿,都需要大量的课后练习和时间去琢磨。兼职太分心了。”
董芳抿了抿唇,小声说:“我知道,可是……”
“你是担心生活费?”小柳放柔了声音,“如果是因为钱,表姐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先借给你。你先撑一个学期,成绩好的话有奖学金,你就可以自己负担生活费了。我借你的钱你不用愁,等你以后学出来了,能挣钱了再还呗。我觉得,现在对你来说,最宝贵的投资就是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学手艺上。这才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比眼下挣这点兼职费重要得多。”
小柳现在不缺钱花,自从拒绝了家里的吸血后,她每个月都能存上一笔钱。
董芳看着表姐关切而真诚的眼神,又想起白天李思雨说的要开阔眼界的话,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表姐说得对,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为钱发愁,总想着能自己分担一点是一点。
“我回去考虑一下,表姐。”董芳轻声说。
小柳点点头:“好,你好好想想。无论你怎么决定,表姐都支持你。”
……
夜色渐深,清河职业学院织造专业的教学区内,大部分教室都已熄灯,只有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
王绣娘独自在办公桌前,就着台灯,仔细批阅着学生们交上来的第一份刺绣作业。
清河织造对职业学院这边很重视,韩尚宫可太懂人才的重要性了。以前在宫中尚服局时,她就会挑选有天赋的小宫女们进入尚服局学艺,亲自负责教学工作。
现在她虽然只负责一门理论课,还不涉及实践课程,但也派出了王绣娘这门织造坊中的大将来主带这批学生们。
针脚歪斜、疏密不均、配色稚嫩……王绣娘看到眼前的作品,一眼望去,尽是初学者的青涩痕迹。作为实际授课的老师,她对班上这十几个孩子已逐渐熟悉,此刻正对着作业,脑海中便能浮现出每张脸庞。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绣娘抬头,见是韩尚宫走了进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织造坊那边忙完了?”
韩尚宫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欣慰的笑意:“刚理完一批订单。想着开学有些日子了,还没空好好看看这批新苗子,心里记挂,就过来瞧瞧。”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作业上:“怎么样?可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王绣娘连忙将几份她觉得不错的作业指给韩尚宫看。“您看这个,线条感很好;还有这个,配色大胆有灵气……”
她一一介绍着,最后,指尖落在那方绣着未完成梅花的帕子上,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这个,是董芳那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