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些躁动的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魏家三楼小阁楼改成瞭望台,云州司马周熊手扶栏杆,口气傲慢:“魏家主,贵府还有多少存粮啊?”
魏东岭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
因为女儿告诉过他,虽然按照这种频率施粥,可以勉强维持半年,但是对外,最多只说三个月。
一来,谁也不能保证中间不会遇到差错,在保全别人之前,魏家必须首先保全自己。
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
升米恩,斗米仇,一旦提前停下施粥,反而可能引起民愤,令魏家万劫不复。
圣母思维在混乱的世道里,是最不可取的,必须恩威并施,才会人心所向。
二来,也要给予州里和百姓压力,寻找更多的途径得到粮食,不能将所有赌注全部压在魏家,这容易出现问题。
魏东岭虽然是个聪明的商人,但对这场灾难预知还不够彻底,因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难以想象易子而食是怎样可怕的世道。
但他对女儿万分宠爱,所以女儿的请求,他都会尽量做到。
所以魏东岭便道:“若是没有意外,可维持三个月。”
“既然如此,何必搞的百姓饥肠辘辘?”
周熊不赞同道,“魏家主是怕咱们州里将来还不起吗?不过是暂时困难,是借又不是不还了。”
周围几个州里过来巡视情况的官员立即附和:“是啊是啊,咱们又不是还不起,不如多发一些,让百姓一次吃个饱。”
站在后面的魏无双翻了个白眼。
这几个家伙还真是不要脸,自己还指着魏家吃饭呢,倒是学会穷大方了。
魏东岭赶紧道:“并非如此,只是田大人叮嘱草民细水长流,确保万无一失。”
“上次赈灾粮下发出现的问题是个意外,这都第二次征集了,距离我们不过百里,两天内必到,还能出什么意外?”
周熊不屑至极:“田大人虽是通判,但他刚从小小梁平县城上来,说句不当讲的,太过小家子气!魏家主怎么还听他的?”
显然州里原来几个官员,对刚从乡下调任上来的田有田十分不服气。
暗搓搓的怂恿魏东岭和田有田对着干呢。
魏东岭久经商场,这点话中之意还是很容易理解的,尴尬的笑笑:“此时还是谨慎点好,毕竟关系到上万百姓的性命。”
“呵。”
周熊冷笑,“都说商人重利狡诈,我还当是魏家主与众不同,今日看来,不过如此,终究想着算计,却不能心系百姓,但是嘴上说的却好听,就像只有你在意百姓性命似的。”
其他几个小官纷纷附和,说的话真是越来越难听。
魏老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靠在栏杆上粗重的呼吸。
他这段日子殚精竭虑,一边要应对官员,一边要救助百姓,十分疲乏。
此刻被这样冷嘲热讽,忽然就觉得一口闷气憋在心里。
魏无双本不想和这些蠢货说什么,但看他们如此攻击自己老爹,那就必须不能放过。
于是上前一步,摇着两个犄角无限天真道:“周大人说的太对了,我爹爹和您差的远呢,周大人才是爱民如子的典范!”
周熊看小丫头漂亮嘴巴又甜,笑道:“哎哟喂,还是魏家小姐会说话。”
“所以,周大人可以将我家每日给您供食的饭菜,让出一半来,再救三五个百姓吗?”
周熊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呢!”
魏无双声音脆脆的:“我记得周大人报知家里老人孩子多,所以要求我们每日供食米粥,田大人也为您说情,所以就给您多出许多呢,既然您如此在意百姓疾苦,隔一天供食一次也不会饿得太厉害,不是吗?”
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那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会拍马溜须的小吏:“至于这几位大人,就和百姓一样,七日供食一次,这样说不定又能多救十几位百姓呢。”
周熊终于知道这小丫头是嘲拐弯抹角整他呢,气道:“没想到魏家小姐年纪小小,却如此厉害的牙口,为我们州里供食几天,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士农工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女年纪小,最是莽撞,周大人莫要和她计较。”
魏东岭赶紧拉住魏无双,低声道:“民不与官斗,莫要这样和他们说话。”
魏无双佯装害怕:“田大人昨日还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州里官员都对您感恩戴德呢,原来根本不是吗?田大人是为了要粮食故意这么说的?”
“还吃人嘴短!亏得你敢这么说我们堂堂朝廷命官!”
周熊大声道,“只是情况特殊,我们借一些而已,真真被那个田有田搞得毫无尊严!乞丐一样的说辞!”
“尊严?”
魏无双怯怯道,“所以大人这种堂堂朝廷命官,是不需要我们这种最低贱的商人家来提供食物了,对吗?”
“你,我……”
周熊吃瘪,气的牙根痒痒,忽然看见田有田捏着一封信和一个布袋,穿过人群,匆匆赶过来。
他认的那布袋的款式。
朝廷赈灾粮的官方包装。
瞬间底气就上来了,冷声道:“是!本官不需要了!士农工商,要不是情况特殊,才不吃你们这些狡诈商人的粮食!”
后面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魏老弟!魏老弟!”
田有田果然快步走上来。
周熊笑眯眯的迎上去:“怎么样,田大人,朝廷赈灾量提前到了?”
田有田理都没理他,握住魏东岭的手:“粮食还够多久?”
魏东岭一听这口气,立即明白什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田有田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京都最新消息,太子薨逝。”
“什么,竟然……”
“第二次运送的赈灾粮眼见着就要到了,却在不到百里处被流寇所劫。”
田有田眼泪不断,“我得到消息后,派人迅速前去接应,却只找回来几个空布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第73章 混乱是阶梯
京都,茶馆。
听到楚王的夸赞,秦煜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开心,反而摇了摇头,谦卑温润道:“王爷赏识微臣,是微臣之幸,但元晦虽然有些小聪明,却并无鸿鹄之志。”
“男子当立大业,元晦这么有才华,不为自己挣个好的前途吗?”
“王爷应当听说过,我出生时天有异象,国师天启道长曾预言我难活过十八岁,是寺庙修行救了我的命,但也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
秦煜手里握着一串紫红色的小叶檀香佛珠,笑道,“对我来说,好的前途便是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平安一生,如今有缘遇到良人,只想隐居世外,做个逍遥散侯。”
楚王一怔:“遇到良人?可未曾听说辰王府与谁家小姐定亲了。”
“只是个商贾之女,王爷没听说过很正常。”
“商贾之女?”
“恩,我已经向父王请命,他也同意了,只是事发突然,筹备聘礼需要时间,所以还未对外公开。”
楚王捏着茶杯的手良久都没动。
“元晦,你可不像是儿女情长之人。而且,以你的身份,娶商贾之女,实在是……”
秦煜想到魏无双那些狗爬字迹的肉麻情诗,就有些忍不住想笑,表面却只是淡淡道:“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算是为了报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王重复两遍,“怪不得元晦突然就要成家,你确实是重情重义之人,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显然这个情况让楚王有些措手不及。
他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缓了缓思维,才道:“辰王世子娶个商贾之女,即便是为了报恩,恐怕也会被人非议,何况她就算嫁来辰王府,别说那些京都的官眷们,就算你自己府里的人,也不会让她太自在,你就不想建功立业给她挣个诰命,让她名正言顺在这京都有立足之地?”
秦煜想起魏无双挂人头的毒辣手段。
又想起她每日酸腐的情诗。
大抵都在强调,只要他真诚相待,她便不离不弃,无惧无畏。
虽然他现在还有些摸不透这小丫头突然从厌弃他到死命要嫁给他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但殊途同归,他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在乎,娶魏无双,也是他的意愿。
于是道:“我相信她。”
“啊?”
“我相信就算没有这些虚名,她也可以在内宅,在这京都,为自己争得一份立足之地。”
这下楚王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放下茶杯:“本王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今日先行一步了。”
秦煜立即也放下茶杯,跪在地上:“恭送王爷。”
楚王尴尬的笑了笑,然后离开。
茶室重新恢复安静。
片刻后,息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秦煜身后:“主子,已经探明,十皇子是因为亵渎灵堂,才被陛下赐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