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离去三月有余,近日暴雨不歇,小儿啼哭不止。汵给她起乳名念念,取思念夫君之意。念念五官大多随汵,却有夫君的眼睛,你若见了,定会喜欢。]
[念念会爬了,顽皮透顶,抓到什么都要往嘴里塞。久未见夫君,甚是想念,盼归。]
[一年未见夫君,甚是想念,盼归。]
[念念周岁,前往祠庙祈福,仙人无法从念念额心取出愿力,不知何故导致。汵惶恐,盼夫君早日回来保护念念。]
[两年未见夫君,甚是想念,盼归。]
中间夹杂了许多生活中的小事,可与册子最初几篇日录不同,逐渐开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昭示着主人的精神世界,在崩塌的边缘不断拉扯徘徊。
可神志清明的时候,她大多记录的也是与壬熠的往事,偶尔穿插入穗岁成长的状况,也是附着在对壬熠归来的期待上。
到了第四年的时候,她些日录的间隔时间长了许多。
直到有一日,那上面记载的事情发生了迥然变化。
[今日念念于海边游泳,月色皎洁,汵见念念游至二十丈外深海域处,甚是焦急,行舟前往,却见一杏黄发色的女子伴于念念身侧……她的下半身竟是一条黑色的鱼尾!]
“娘亲,这个姨姨好有趣,你看她的尾……”
一道金光拍在穗岁的后颈,把她打晕,然后那罪魁祸首搂住穗岁,轻而易举地把她举出水面,示意刘汵把她抱上渔舟。
“我在这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你了,刘汵。”
“你……你是什么东西!”刘汵慌张极了,把穗岁抱得更紧,生怕眼前这半人半鱼的怪物对她们母女不利。
“我是个鲛魔,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女儿还有你以为的夫君,都是鲛魔。”
【作者有话要说】
长者千古。
有幸长在他那个年代,读书时就非常钦佩。
早明白这天一定会来,但来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第44章 她是鲛魔中少见的好人,请您不要那样说她。
“她叫念念是吗?我的孩子在念念这个年龄的时候远不如她聪明懂事, 你真是把她养得极好,我就不行了。”
那鲛魔温婉地对刘汵笑了笑,借孩子这个永恒话题让她放下警惕:“念念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如果我想要害她,你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们。”
不作疯癫状态的刘汵十分聪慧,可事关念念, 再谨慎也不为过。
因此她戒备地看着鲛魔, 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我夫君的?”
鲛魔顿了顿, 细细查看了下刘汵的神色, 试探地回答道:“因为我与……他是旧识,曾经听闻过你们的事。”
“我夫君人在哪里!”一听到壬熠的消息,刘汵瞬间兴奋起来, 不管怀中原本还抱着的念念, 撑着船沿往前俯身,激动地问那鲛魔。
她动作幅度太大,半大的女孩儿被刘汵从膝头推开,脑袋重重地磕到渔舟壁上, 声音大得让鲛魔紧锁眉头。
可她抬眸却发现,刘汵对这声响无动于衷。
“我们鲛魔被神族太子封锁在孽海深处, 壬熠当年是用了一些术法才得以到人界与你相见, 现在他……身受重伤, 不能来到海面上见你, 你就别再等了, 他是永远回不来你们母女身边的。”
“不!这不可能。”刘汵喃喃摇头, 这才想起身边的女儿, 动作有些粗鲁地抱起念念, “他还没见过我们的女儿, 念念的大名我还留给他这个当爹爹的来取。不行……你帮我和他带句话,如果他不能来见我们,把我们带去孽海也行!”
那鲛魔的眼神中透着少许怜悯,对着刘汵微微叹气,又摇了摇头:“孽海的禁令不单是对我们鲛魔一族下的,你们作为人族如果误入孽海,只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不相信,壬熠说了会保护我一生一世的,他那么厉害,什么都能替我做到,一定能保护我的……”
“刘汵,你听我说,”鲛魔向前游近,伸出苍白的手,搭到刘汵撑在船壁的手背上,“念念她有一半鲛魔血脉,如今虽是人族模样,但仍然受神族太子所下禁令的制约。她若是离开孽海海水太久,会有性命危险。”
刘汵闻言停止了絮语,肉眼可见地发抖起来。
“可她的鲛魔骨血如今尚未苏醒,强行用孽海水唤醒血脉万分危险,只有十中之一成功的可能。一旦失败,神灭形销。思来想去,我找到唯一能保全念念的法子,就是用术法暂且抑制住她体内血脉的苏醒,我给她下的术法大约还能撑十年,等念念十四岁的时候,我会再到这里给她施一次。”
她递给刘汵一个琉璃瓶子:“你且收好这个瓶子,每三个月把一滴孽海水倒在念念的杯中,消除禁令对她的影响。只要你按照我的方法做,念念一生都会像一个普通的人族孩子那样快乐长大。”
刘汵愣愣地接过,却并未回话。
“这是她仅有的出路,万不可出差错。”
那鲛魔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起,刘汵却如何都无法理解。
她的夫君没有死,怎么就变成了鲛魔,和她永远不能相见了?
她的女儿那样可爱灵动,怎么就离不开这古怪鲛魔的灵力和孽海水了?
等到刘汵回过神来,海面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她与熟睡的念念二人在这孤独的渔舟里,漫无目的地漂泊在一片汪洋之上。
[我不相信她的话,可如果我不照做,念念真的有性命危险怎么办?夫君还没见过念念,他那么喜欢孩子,我不能让念念有事。]
[我拜托母亲以幼女顽劣犯错为由,关了念念紧闭,以躲过新年祈福大典。母亲向来不喜我与念念,想不到竟然答应了下来。念念没有愿力的事情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一定要护下她,这是夫君与我唯一的联系。]
[他们都说我疯了,我没有疯,我的夫君一定会回来看我,他那么爱我,那么爱我们的女儿。念念还没出生的时候,夫君一直抚摸着我的肚子,向我许诺无论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会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他那么爱我们,一定会来找我。]
[夫君不会来找我们了。]
[我要去找他。]
最后一篇,落款那日是穗岁五周岁的生日。
也是刘汵投身孽海的忌日。
翻完刘汵的日录,穗岁久久失言。
姜林晖陪着她沉默许久,虽然这样的结局他并非未曾预料到,可当真相血淋淋地撕裂在穗岁面前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替她感到心疼。
“抱歉。”
“大人道什么歉呢。”穗岁眸光忽闪,语气并未有太大的起伏,“说来有些好笑,你与禾山,甚至是小芙都与我说过抱歉……可是这世间真正有愧于我的人,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对不起。”
“但是穗岁,你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穗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展出笑意:“是啊。”
母亲投海之前将那琉璃瓶子与日录一起收在匣子里,埋到枣树下,半点没想过留在人间的女儿往后余生要怎么办。
她没有给穗岁留下生的希望,反而是从来对穗岁不苟言笑、苛刻至极的姥姥,在知晓一切后把恶人扮演到底,拼死给穗岁寻了一条活路。
穗岁忽然又觉得自己的五脏都被揉到了一起,她不敢去想象将自己交给村长投海以后,姥姥一个人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在这间闭塞的屋子里静候死亡的降临。
“可是大人……我自以为历经百难,师心自用,原来一切都是我愚妄。”穗岁右手紧紧攥着左胸前的衣领,面上满是讥讽的微笑,“人心怎么这么复杂,我花了那么多年,至今都窥不出一丝门道来。”
她们的爱和恨,弯弯绕绕兜转在无数心事背后,沉得穗岁背负不起,又轻得漂浮在云端之上,她经年努力都触手不及。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他们捧着一本小小的日录,仿佛走过了刘汵短暂悲壮的一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壬熠想要一个人族与鲛魔混血的孩子。
“我以前还在揣测,母亲是不是其实不喜欢我,所以才在我生辰这日选择自尽,让我永生在自己的生辰之日难以欢欣。现在我明白了,在她看来那不是我的生辰,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壬熠的日子。”
她死之前,甚至应该是充满期待的。
因为对刘汵而言,迎接她的不是死亡,是久别重逢。
姜林晖拍了拍地上的灰,也坐到穗岁身边。
“斯人已去,爱恨一笔勾销,如今不过是你这个活着的人徒留遗憾。但穗岁,你对你母亲提到的这个杏黄发色的鲛魔有印象吗?倘若她还活着,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想好要怎么做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姜林晖其实有些犹豫。
一方面他原先对鲛魔这个种族印象太差,忍不住揣测那鲛魔接近穗岁和她母亲的真实意图,绝对背后还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