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玲赤脚在一旁观察,时时警惕。
逐渐,林柏楠眉间浮起星点的忐忑。
迄今为止,上台阶这个动作他次次失败。
但林柏楠不惧怕摔倒。
一鼓作气,他尝试将前轮抬得更高,重心更靠前,后轮抵在台阶边边,使劲儿一推,轮子撵着台沿缓缓往上滚。
眼看就要滑上第一个台阶……
嗖地!
重心没控制稳定,轮椅兀然向后翻倒!
“楠楠!”蒋玲眼疾手快护住了林柏楠的后脑勺,才让他的脑袋没有磕在硬邦邦的台阶上。
可他还是摔倒在地。
两条腿软绵绵地弹了两下,纷纷倒向两边,脚滑进了脚踏板,卡得严实,四个轮子在空中转得欢快。
他明澈的双眼盯着天花板,恹恹地半合上,努努下巴,神色中透出沮丧和不甘心。
“摔疼了吗?”
“没有。”
“快让妈妈看看。”蒋玲心疼不已,想将林柏楠抱起。
林柏楠却推开蒋玲的手,仅靠自己把无知无觉的腿脚从轮椅中解放了出来,他手臂撑在身侧,一下一下,将身体和轮椅脱离,屁股坐在泡沫垫上面。
蒋玲拎起林柏楠的小胳膊、小细腿细细检查一番——
腿脚无恙,右手的胳膊肘浮显一片淤青,想必是落地时,他下意识用手肘缓冲了一下。
“今天先不练了。”蒋玲发话。
“我要练。”林柏楠眉头微蹙,不同意。
“胳膊摔伤了哪还有力气练啊?”
“我有力气。”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这么倔!”
“我要快点学会……”林柏楠仰起脸看蒋玲,童声似掺了砂糖的清泉,平和而坚定,“学会上下台阶、上下楼梯,靠自己,不再让爸爸妈妈背我。”
闻言,蒋玲望着儿子倔强的脸庞,叹了口气。
生得多俊美精致的一小孩啊,瞧模样分明是被供起来悉心呵护的小王子,细皮嫩肉、身娇体贵的,实则在一次次跌倒和伤痛中落得满身伤疤。
蒋玲蹲下,牵起林柏楠的手温柔抚摸。
十一岁孩子的手本该柔软得堪比棉花糖,林柏楠又没做过粗活重活,两手竟匍匐着厚茧。
又一声叹息,蒋玲劝道:“楠楠,咱们搬家吧?搬去工大附近的高档小区。小区有电梯、有无障碍斜坡、有花园、有游泳池,不比家属楼强吗?”
数不清第几十次谈及此话题,而林柏楠无一例外都摇头回绝,今天亦然。
“新家比这里大一倍,有大大的露天阳台。”
“楠楠,你的房间很大,朝阳的。”
“妈妈给你买最大的书桌,你不是说现在的书桌不够用吗?”
……
一连串的诱惑动摇不了林柏楠。
轻轻摇头,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不想搬家。这里很好,我喜欢这里。妈妈,你说过等我学会上下台阶就不提搬家的事,你放心……”
他伸手去够轮椅,一副誓要继续练习的无畏模样:“我很快就要学会了。”
蒋玲噤声,说不上疼惜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些。
帮着林柏楠把轮椅扶好,她随口提了嘴:“你袁叔还说来着,也说打算搬家,搬去……”
“搬去哪里?”
急吼吼的童声追问道。
转头,蒋玲对上林柏楠睁得浑圆的眸子——
他仿佛听见了惊天大噩耗。
她心下生疑,凭着记忆作答:“工大附近。”
“什么时候?”
“再过两三年吧,不太急。”
“哦。”某个小朋友很明显松了口气。
蒋玲隐隐明晓儿子死活不搬家的原因了,便问:“楠楠,你是不是舍不得遥遥?”
“怎么可能?”林小朋友母胎嘴硬。
他收敛脸上的惊异,表现得嗤之以鼻:“我才不会舍不得她……才不会呢!”
*
“叮咚——”
门铃响起。
接踵而来的,是比响铃更清脆悦耳的喊声:“林柏楠!我回来啦我回来啦!是我呀!”
“嘿嘿,我提前回来和你玩啦!我带了礼物给你,你猜猜看是什么?是洗澡用的小黄鸭,超可爱的!”
“开门,开门呀——”
……
门被拍得震天响。
门外头的小女孩越说越高亢,咯咯的笑声萦绕楼梯间。
门里头的小男孩死死扯住忍不住飞扬的嘴角,假装平静,假装没那么欢天喜地。
“咦?林柏楠,你不在家吗?”
“蒋阿姨呢?蒋阿姨——”
“是我!遥遥!我是遥遥!快开门呀——”
……
蒋玲冲门口回应:“遥遥,稍等!”
林柏楠则着急地推蒋玲去开门,怕袁晴遥等不及走掉了,蒋玲刚起身,又被林柏楠拉住了裤腿……
他盯着大门,别扭地小声嘟囔:“妈妈,等等,我想先……坐回轮椅。等我坐好了,再给她开门吧。”
*
傍晚时分,蒋玲在厨房切菜煮饭。
林柏楠和他的小遥遥在客厅下五子棋。
袁晴遥自进屋起就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玩了什么……有趣无趣的全部事无巨细分享给他,眉飞色舞的,下棋一点儿也不专心。
输了也不急眼,相反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