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67)

  然而不仅读书人在愤愤地念这首诗,走街窜巷的老百姓也在跟着大声念,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这首诗是骂贪官污吏的,四十八名秀才出身寒门,出自同他们一样的寻常百姓之家,跟自家的孩子、丈夫、父亲没有差别,如今他们却被那些贪官污吏给害了。

  他们当然要为自家人发声,更别说狗官儿本就该人人喊打。

  民众口口相传的速度远比御史台的兵马来的速度要快得多。

  荆湖北路的士子们才从上回舞弊案的阴影中挣脱出来没多久,这回又陷入了更大的庚辰舞弊案,一想到他们寒窗苦读十数年,若不慎一朝落榜,败给的不是真才实学之辈,反而是那些投了个好胎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和贪官污吏的无尽贪欲,便忍不住怒上心头。

  读书人最能共情读书人,读书人亦敢为天下先。

  来自荆湖北路各地的上千名学子很快就聚集到了江陵府学和贡院门前,高声叫骂:“穷尽世间不齿事,权柄任性狼虎行。”

  不断有人捡起石子砸向贡院大门上的匾额,直到那块大木匾被砸得歪七扭八,“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们认为此处不配挂此匾,遂给换了张写着“唯财是举”的红纸贴上,以此嘲讽考官们为权贵豪门大开中举后门。

  “穷苦人家的学生,是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没法出头?”有穿着一身打好几个补丁的麻布杉的学子看着上头四个大字,放声痛哭。

  在场学子默然一刻,如果科考真的成了权贵专属的青云路,那作为大多数的普通百姓,的确将永无出头之日。

  是以骂完、打砸完犹不解恨,学子们又成群结队地来到府学教授马逸家,一脚踹开马府紧闭的大门,呼喝而进。

  不想马家早已人去屋空,一个仆从也不留,学子们面色铁青,怒道:“这厮定是收到风声,携家带口潜逃了!”

  可马逸什么时候逃的?又是怎么逃的?如今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马逸等人好赖也要先被收监,如今竟连片衣角都没瞧见?

  这些个狗官,果然官官相护得很。

  若叫蒋知府听到学子们的唾骂,指定要痛呼三声“冤枉”,实际上他此刻满头大汗,马逸偷摸摸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的事儿,他也方才得知,正带着一群衙役无头苍蝇似的一顿好找呐。

  学子们气势汹汹,衙差们晕头转向,两队人马在江陵城的大街上迎面相撞,无不都愣了——

  马逸到底去了哪儿?

  五十里外的清江之上,一艘官船穿行于烟波浩荡之中,回京述职的平仲立在船头,看江面浪花飞舞,忽然远处出现一点白帆。

  白帆由远及近,平仲本不甚在意,可就在他准备转头回舱时,冷不防见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他忙定睛细看,那人却一下子跳到甲板上,跑回了船舱里。

  不对!一张更熟悉的脸在平仲脑中和那张脸重叠起来——那是朱光的小儿子!

  对于朱光的小儿子为何会出现在清江上,平仲无需细想便能猜出头尾,定是朱家人在船上,而这一家子为何在船上,答案也不言而喻。

  “拦下他们!”平仲立即吩咐手下朝那船驶去,不一会儿两条船便近得几欲撞上。

  平仲手下的人跟他久了,行事也变得雷厉风行,甫一靠近,差役们就用绳索套了对面的桅杆,又搭了梯,趁对面还在惊慌未定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了整条船。

  朱光搂住瑟瑟发抖的家人,先是战战兢兢地看向眼前强人一般的一伙人,待认清了领头那人后,不由大怒:“平仲!你做甚么!”

  平仲挑眉,冷冷地道:“朱大人,本官尚未问过你在做甚么。”说罢扫视一圈,见差役果然从船舱里推着被捆住的马逸一家子出来,面色不由更冷,“纳贿营私,科场舞弊,动摇国本,犯下如此重罪,二位大人竟还有心情游江赏景?抑或说,二位大人是在畏罪潜逃?”

  “平仲!休要血口喷人!”朱光瞪着眼珠子道,“本官何罪之有?”

  马逸也抬眸看他,阴恻恻一笑:“平大人,好大的官威!你不过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围堵和羞辱朝廷命官?”

  平仲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面无表情地抽出腰侧佩剑,在寒光闪闪中道:“此乃天子御赐宝剑,执此剑者,可代天子执法。你们有没有罪,我说了不算,陛下说了才算,至于要不要捎你们一途,到陛下跟前申辩,这一点,由本官说了算。”

  说罢再不听二人废话,叫人堵了他们的嘴带回官船上,扔进舱底,眼不见心不烦。

  江上碧波浩渺,官船不改路线地继续往北,徒留江面一帆空船,随风飘荡。

  *

  暮春的细雨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初夏时分,连绵数日,在这期间,皇帝时昏时醒。

  在太医院的全力救治下,皇帝大多数清醒的时间里,除了行动不便些,总算能如寻常一般思考、说话儿,但眼下科场舞弊案愈演愈烈,皇帝既然还在,自然还得由他经手处理。

  然而面对层层揭开的案情和雪花般的折子,皇帝一次次勃然大怒,数不清有多少次气到咳血昏迷,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直转急下。

  皇帝终究是上了年纪,近几年身子眼瞧着衰败下去,加上性子愈发喜怒无常,心神消耗极大,渐有了油尽灯枯的势头。

  皇宫内人心惶惶,皇子和朝臣们心思各异。

  在这些时日里,言大学士作为这桩案子的钦差大臣,领着御史台和刑部的人亲赴江陵,进行实地调查。

  蒋知府很是配合,几乎有求必应,很快言大学士便弄清楚了情况。

  他从过往的考卷存档中调出了盐商之子骆柏的考卷,一眼瞧出骆柏的墨卷和朱卷大不一致,此人考场上的墨卷字迹潦草,且行文混乱不知所云,到了誊抄过来的朱卷,却摇身一变,变得行文流畅、文采斐然。

  言大学士嗤笑一声,又拿来当年东廉的墨卷,果不其然,东廉的墨卷和骆柏的朱卷内容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有人将东廉的朱卷和骆柏的调换了。

  刑部的人立刻找上骆家,一番刑讯过后,骆家人吐出当年真相——他们给当年的安州知府徐知行送了万两银子,徐知行让骆柏在卷首卷尾都做下标记,又买通负责阅卷的考官,将骆柏的卷子和答得好的另外一名考生调换,以此中举。

  而东廉,因为答得不错,不幸成为了被那考官“选中”用来调换的考生。

  万两白银!光是一名考生就能收受这么大一笔巨财,一向清廉的言大学士震惊得久久不能言。

  至于齐思检举的张鹏,张家先是花了五千两从朱光处买题,又另外花费五千两请来枪手,考试时,朱光委托马逸将抢手事先写好的文章藏进张鹏的号房,待张鹏进入号房便可以找出来誊抄,顺利中举。

  挤掉了本应属于齐思的举子名额。

  当然,能成功舞弊,靠一两个贪官是无法成事的,这摆明了是一条环环相扣的舞弊利益链,牵涉其中的官员……言大学士恍惚瞧见了头断一地,血染京城的画面。

  查案官们日夜不休地查阅旧卷,最后从五场乡试里共找出不下两百份不对劲儿的卷子。

  两百份……原来四十八人都算少的,但这还仅仅只是一个荆湖北路,那整个大晋呢?

  众官儿心头一凛,都不敢轻易说话了。

  秀才虽然也是功名,但秀才无法当官,举人却可以,二者的份量不可同日而语。天子眼皮子底下的会试监考严格,且一旦露馅便是抄家杀头之罪,很少人敢冒这个风险,乡试就不同了,以更低的风险搏一个举人功名,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相当划得来的。

  故而每每乡试舞弊的案子最多,可谁也没想到,竟如此多。

  言大学士没有等到回京,即刻快马加急将案件卷宗和折子送往了京城。

  自此天下哗然。

  舞弊案坐实,礼部左侍郎徐知行和由平仲绑来的江陵府学教授马逸、复州知府朱光二人下了大狱,还有一干涉案官员正在抓捕归案。

  可到了这一步,案子仍未结束。

  在刑部大牢里,朱光最先扛不住重刑,说他每回收受贿银,都只从中留下一千两银子,余下的都交给了马逸的。马逸第二个招供,告诉刑部官员,他也只是留下一千两,其余贿银尽数交给了徐知行。

  徐知行却咬紧牙关,半个字不曾吐露,一直喊冤,说自己从未收过贿银。

  御史从朱光和马逸府中搜出了两笔银子,正好和他们招供的数目一致,而徐知行家中十分清贫,除了几大墙书籍,多的银子是一块都不见,且此人出行素来敝车羸马,俨然一副清水官做派。

  那收来的巨款呢?不翼而飞了?

  案子查到这一步,民怨早已沸反盈天,可却迟迟无法突破,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而礼部和太子那边也在施压,御史台和刑部的官员每日过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颅顶眼见着日薄西山,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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