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这回……显然不适合再参与进来。
众臣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皇帝, 又看了眼凛凛居于上首的太后, 面面相觑一会儿,终究还是齐齐躬身应是。
夜里风卷浓云遮月, 京城下起了春雨, 天地一片黑沉沉,唯有雨声淅沥沥。
宋初夏立在窗前,看春雨飘洒, 眼神没有焦距,似茫然似放空。
“你叫我护着那伙人上京,原是为了告御状。”
身后传来方东家咬牙切齿的声儿,城南离皇宫不近, 这边压根听不到击鼓声, 一群人从宫里回来后,他才得以知晓琼林宴上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骗得方某人好苦!”
“没有骗,只是小小地瞒一下。”宋初夏纠正道,对着夜色伸了个懒腰,劳累一天的骨头发出嘎吱脆响, “而且这件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狗急尚且跳墙, 官老爷们要是预见了危险还能放任其发生么?”
那些人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盯着她和书院众人的一举一动,却只盯了个表面,不曾发现过潜藏在下面的更大的意图。
发生了又如何,一群秀才说到底也还是普通民众,民与官斗,想要成事简直难于登天,方德生念头闪过,仍觉得心有余悸,遂皱眉看着她,问:“方某人想不通,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做就做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初夏没有看他,“伸张正义,人人有责。”
方德生不信,干笑两声:“小夏姑娘为了这件事筹谋一年多,竭尽心力,难不成是为了……”死去的宋怀远么?
宋初夏这才歪头看他,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宋怀远到底是我爹,我想为父报仇所以费尽心机。”
方德生挑眉:“难道不是?”虽然他看不出这丫头对宋怀远有多少父女之情。
“事实上,是,也不是。”宋初夏道。
宋初夏心里虽从未真正将宋怀远当成过爹,却没法否认他们曾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许多年。人非草木,纵然她再不喜宋怀远,亲眼看见他浑身被烧得没有一块好肉,死不瞑目的样子,也忍不住难受。
宋怀远从前做过的浑事儿再多,他伤害的也只是她们一家人,需要赎罪和补偿的也该是她们一家人,而不是死在毫不相干的权贵一念间。
除了难受之外,她更多的是感到无法接受和不能理解。
眼见许教谕迟迟不被判罪,又经范辛提点,她才恍然大悟——困于一隅没有用,答案不会自个儿撞到怀里,她需要去找。
于是,宋初夏揣着一腔困惑出发了。
在游学路上,她结识了第一个遭遇不公的士子,那人叫齐思,是杜县的秀才,江陵府文风不盛,杜县亦和从前的夏江县一般,每届只出三四名秀才,举子十年难出一人,而那一年是齐思第三次参加乡试,也是他离中举最近的一次。
齐思忆及往事,忍不住泪水滚滚,长叹一声:“那张鹏从考场出来,张嘴便对我说他这场必中,我俩一同在县学念书,他的水平如何我还不知么?只当他大放阙词罢了。不想他最后真能被录取。”
待齐思满心以为自己这回能考中,却意外落了榜时,他犹不甘心地去贡院查卷,发现自己居然仅比录取人数线低了一名,他将将回过味儿来——科考没有标准答案,除了靠自身学识,还得看考官阅卷,成绩未出,谁又能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过?
他疑心张鹏舞弊了。
若张鹏那厮真是靠舞弊中举,那乡试第一百名,本该是他齐思才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齐思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疑心归疑心,到底没有证据,且就在齐思开始辗转打听张鹏的事后,家中房子忽然夜半失火,一家子辛苦攒下的那点微薄家业在熊熊大火中化为乌有。
连家都没有了,遑论继续考学,齐思不得不歇了气。
又是起火……
宋初夏脑中不禁浮现出寸金书院的那场大火。
齐家新修的简陋土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宋初夏眸中明明灭灭。
烛芯“啪”的一声,迸出星点火花。
电光火石间,宋初夏似乎想通一切。
她扭头看齐思,露了个笑:“原来他们针对的真的不是我。”
背后之人要的,从来都是整个荆湖北路,甚至不止荆湖北路,只是她和寸金书院的出现,不巧挡了他们的发财路。
试问若能凭自身本事考过,又有谁会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行舞弊之举呢?
拔地而起的寸金书院,引人瞩目的科考通过率,无一不叫他们慌了。
所以他们才想方设法要毁掉书院,想要她和整个书院一同消失,长远点看,将熊猫班四十几名举子烧死,无疑也为他们提前扫清了障碍和威胁。
没有新的清流涌入官场,他们自然可以高枕无忧,继续搅弄那一滩污浊。
后来,宋初夏一边建学堂,一边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失意秀才,将他们一个个集结起来,也从这些人口中,逐渐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些人,看似是命运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可实际上全是背后那些昧了心肝之人干的好事儿。
大晋的科举场上,笼着一张巨大的舞弊利益网。
层层密织的网背后,指向的正是朝中上下交口称赞的那位——礼部尚书。
“轰隆”一声,春雷乍响,天际一道巨大的白光一闪而过,随后恢复一片如墨混沌。
“那姑娘眼下是铁了心要帮这伙人申冤?”方德生捂着心口问,连进国子监当官儿的机会和太后的赏赐都不要,还有江澈那小子,说什么拿状元功名来换,真是……儿戏一样。
宋初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方德生嘴角微抽,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说点人话儿?
窗外几滴雨斜飘进来,打在宋初夏脸上,沁开凉意,她道:“世道不公,不在乎小人物的生死,可小人物却要背负这不公世道压下的重担。”
“别人不在乎,唯有自己在乎,宋怀远的公道,士子们的公道,我都想要。”
方德生看着女孩子清冷而坚毅的神色,陷入沉思。
宋初夏扭头看他:“方东家不必担心,我虽然是学生们的先生,但说来说去这都是我自个儿的事,断不会连累他们。”说罢冲他挤挤眼。
方德生忙不迭掩嘴咳嗽,拔高声音:“哎,姑娘别小瞧人!方某人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么?”又哼哼唧唧,“既然那劳什子姚尚书是幕后主使,为何不干脆在皇帝跟前指认他?”
宋初夏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没有铁证就贸然将矛头对准他,那便成诬告了。”
宋初夏想起宴上皇帝对姚尚书的态度,又道:“此人乃两朝老臣,曾任太子太傅,素来深得天子倚重,且姚家势大,要扳倒他还得费些功夫。”而且要扳倒姚敬的难处本身不在姚敬,而在于皇帝。
方德生点点头,捻着美髯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宋初夏闻言不由惊讶:“你要掺和进来?”
方德生再次哼声:“我虽不像你们这些读书人那般满嘴大道理,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谁不是平头老百姓?最烦这些仗势欺人的官老爷了,干他爷爷的!”能将昌隆号开遍大晋各地的人,字典上就没有一个“怂”字。
宋初夏哈哈大笑,赞道:“好胆识!”
圣人之下皆蝼蚁,可集蝼蚁之力,未必不可撼泰山。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面色也沉沉,道:“他不是威望高吗?那就玩舆论战。”
失了民心的圣人便不再是圣人,没有人能站在民心的对立面屹立不倒,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
翌日一早,京城地面湿漉漉的,纷乱的脚步踩过几洼浅浅的积水,任污水溅湿了裤管也浑不在意。
来往行人交头接耳,早市食肆里捧着碗的食客竖着耳朵听热闹,连街边卖菜贩瓜的大爷大娘都说得唾沫横飞。
春闱刚过不久,京城民众的视线本就还没从这上边挪开。
四十八名秀才华天门击鼓鸣冤,新科状元郎和寸金书院那位女山长御前陈冤的事儿便像长了腿儿似的窜进京城的大街小巷。
随后又飞往大晋每一寸土地。
因案件多发,且横跨数年,世人只好用今岁的年份来命名,故而这场舞弊案又被称为“庚辰科场舞弊案”。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注】
宋初夏对皇帝念的这首诗,随着她敢于弃高官厚赏如敝履,一心为士子求公道的铮铮风骨,传遍了大晋,令天下文人士子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