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乎寻常的坦诚,更像无脑的武力炫耀。冉澄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为什么?你几岁了还打架?”
“他抢球,动作不干净。”
“就因为这把人打到五处软组织挫伤?!”
“我没伤吗?”
“所以为什么打架呢?”
见面到现在,字字围绕别人打转,有关心过他一句?谈岩澈暗骂贱得很,没事跑来找气受,阴阳怪气地答:“球场上动手,难免没轻没重。”
“不肯跟我说实话是吧?”
“实话是我揍了他,就这么简单!”
理所应当的语气,似乎要将她和冉时熠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就这么简单?”冉澄被这副倨傲无礼的姿态激到,不断拽回靠近谈岩澈的泡饭,急火攻心地强调:“我俩离婚跟别人没关系。谈总,别凡事迁怒于人可以吗?”
谈总、谈总,够刺耳的。谈岩澈双手叉腰,呆望着泡饭,烦躁地制止:“你别弄疼它。”
冉澄生怕狗被偷似的,忙不迭抱起。谈岩澈瞧这架势,好气又好笑,勉强从发懵的憋屈里捋清思路,“我迁怒于人?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先动的手?”
“因为他不会。”冉澄毫不犹豫地下定论。冉时熠从不主动挑事,更不可能擅自插手她私事,除非有人先递刀子。
“这么信任他是吧?”
身体每处肌肉正在清算刚才的暴力。淤青发酵,肿胀更化作一跳一跳的锐痛,精准打击三叉神经。谈岩澈顿觉哪哪都疼,连说话都剌嗓子。大半夜找什么袖扣?有钱什么买不到?全天下只有这款最好看吗!
冉澄品着带刺的质询,脱口而出:“因为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
简简单单一句事实,出乎意料地扎心扎肺。呼吸狠滞半拍,胸口顷刻堵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是啊,他终究是半路闯进来的人,永远比不上从小到大堆出来的分量。
他迅速撇过头,按捏几下眉心,借机揉搓有损颜面的湿漉。转头时神情恢复如常,“一起长大...多厉害,外人比不上。”
刻薄冷嘲的语调,浸满弦外音。像极了裹在棉花里的玻璃碴,膈应得冉澄心头发酸。
冷静期三十天,外加离婚到现在。没发一条信息、打过一通电话,现在好端端揍人一顿。所以他认定问题出在莫须有的第三者吗?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聊的?鸡同鸭讲!
冉澄高昂下颌,铿锵有力地质问:“不然相信你?你给过我足够的信任?”
又来了。信任、坦诚,这两个词无形中成为谈岩澈的紧箍咒,时不时钻得脑仁疼。他挽起衣袖,无意露出那截肿胀,振振有词地划重点:“冉澄,信任是相互的。”
“没错,相互的!”
四目交汇,眼底的委屈筑成高墙,沉甸甸横亘在视野中间。
伤势被她屡屡避开,谈岩澈倍感失望地轻嗤,“有些事但凡你跟我提一嘴,我俩不至于闹成这样。”
好笑了,冉澄怒咻咻地反问,“这话应该我来说吧?你背着我做过多少决定,数过吗?”
巧了,谈岩澈刚自问过。然而等不到的关心远比伤痛还要挫骨,比起反思,此刻他更着急咬死初衷,“不想让你担心也有错?”
“没错。但我也想知道你在烦什么,遇到哪些麻烦!”冉澄难以抑制地喊出心中芥蒂,霎时吵亮好几盏感应灯。
这些天,她止不住地想,症结在哪。
那栋玻璃房坍塌得措手不及。碎片满地,稍不留神便割到脚,偏在月色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诱得人想试试能不能拼凑成原样。
于是她一片一片地捡,回想当初他们选择用玻璃代替砖墙,笃定那样采光更好、能剔除感情累赘,将彼此底牌看得清清楚楚,唯独蠢到忘记计算人心的温差。
冷热交锋的水汽模糊了初心,越看不透越心慌。频繁试探间,一次次落差更往墙上凿裂痕,碍眼提醒着又犯了次傻。
句句指责,无视他漏的那分苦心。“抱怨没有意义,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谈岩澈近乎条件反射般呛回去,话一脱口,便认命般暗嘲怎么也逃不出父亲的规训,索性破罐子破摔:“我爸处处管制我,好几次想拿机械厂的地开刀。跟你说有用?除了让你平添焦虑,还有什么意义?”
“分担就是意义!”冉澄一句话噎回去,“而不是居高临下的通知,高高在上的安排。”
“对,我居高临下、高高在上!”
“难道不是?你什么时候反省过自己的毛病?一言不合去揍人?”
“说到底全是我一个人错。”谈岩澈越听越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没问题,你都是对的。”
“我没说我都是对的!”冉澄紧紧捂住泡饭耳朵,心室跟着声音颤抖。一下慌一下难受,最后嗵嗵两下提示:也许对他俩而言,心平气和的聊天根本不存在。
谈岩澈的戾气直冲颅顶,“合着只有我专断?离婚不是你提的?!”
“你说了别硬撑,谁不离谁是孙子!”
明明是她提过好几次,反倒来倒打一耙。谈岩澈指着地面,红通着眼,“那天有一个人不去民政局,婚都离不成。”
冉澄亦眼眶含泪,“你比我还早到!”
尾音戛然而止,洇出令人窒息的静默。
泪水模糊视线,扭曲了焦距。水光折射下,冉澄满目只剩不知悔改的傲慢、咄咄逼人的死倔。谈岩澈则只收到劈头盖脸的怨怼和毫不在乎他的薄情。
一轮接一轮的争吵,没完没了。冉澄心灰意冷地叫停,“已经离婚了,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是没意义。”
“麻烦谈总尽快解决离婚后的事宜。”
“你有需求尽管提。”
“没需求。房子里的东西,我会尽快清空。”
“不用,写的你名字。”谈岩澈瞥向别处,深呼几口气后冷淡道:“我搬。”
“两边家人...”
“冉澄你没完了是吧?”谈岩澈胡乱抹把脸,低头掰块巧克力塞进嘴,靠暗影藏匿眼角的潮湿。当下他被一句句安排砸得有点懵,甚至忘记来这是想问问:袖扣在哪买的?他很喜欢,忘不了也放不下。
冉澄飞快调整呼吸,生怕暴露半个音节的不舍,强搂着扑向谈岩澈的泡饭转头就走。为什么和他一见面就吵架?房子没聊清楚,家人怎么应付?到底还要吵几次才能算清这笔账?
抽身远比入局复杂。
签合同时,利弊摆在桌上一目了然,只需想清楚划不划算。可如今要拆的,却是无数个习以为常。
比如那段时间,她为演女鬼殚精竭虑,谈岩澈便深夜载着她往深山老林开,玩笑大不了找真鬼取经。两人窝在车里,看雨听风,接一场细细密密的吻。然后没出息地因为远处的风吹草动吓得落荒而逃。
再比如,她多年的出戏习惯早被这混蛋打乱。每次越想安静咀嚼情绪,他越要用三两语句激得人无名火直冒,同时欠揍地教导:出戏是脱掉戏服,明白角色和本人无关,而非活得难分彼此。
又比如,只要他在江城,每天都雷打不动接送她回家。那阵子吊着伤手去店里帮忙,很快因手脚不麻利被赶到吧台坐镇。堂堂老板,算账一团糟动不动给人免单,最后还得靠她自掏腰包补账。
讨厌,我念着他的好干嘛!
冉澄忿忿地远离,接二连三震到脚踝。未愈的伤痛悄然蔓延,连带神绪也摇摆不定。以至于辗转反侧整夜,第二天见到外婆时,面色仍相当难看。
老人家心疼孙女,正打算让出后厨。冉澄挽住她胳膊,皱皱鼻子撒娇:“奶奶,要么你煮吧,我在旁边看着。排练一天,好累哦。”
冉外婆轻刮她鼻梁,“在外头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没有。”她撅起嘴,眼眶不受控地发热,“哎呀,热汽熏得我眼睛疼。”
冉外婆看透不拆穿,捏捏冉澄的掌心,“跟我说说,怎么了?”
冉澄张口否认,枕着老人家肩膀,“没事,就是累了。”
自家孙女的脾性,冉外婆再了解不过,旁敲侧击地叮嘱:“过日子总有磕磕绊绊。没啥过不去的坎,再不济吃碗汤泡饭,熨帖。”
冉澄夸张地拍拍肚子,“说的我都饿啦!”
“我这就给你做。”冉外婆心疼孙女消瘦不少,也不如前阵子精神,忍不住多嘴道:“我就晓得一个笨道理:饿了吃,困了睡,天塌不下来。”
冉澄吹鼓起腮帮子,“但会胖。”
老人家吧唧捏瘪,“哪胖?”
“疼...”
老人家成功逗乐孙女,暗自松口气。等烧水的功夫,戳点软件好半天,在三分糖和五分糖间犹豫不定,“澄澄,小谈平时给我点的几分糖?”
“三分糖。”
“对对对。小谈晚上来吃饭伐?”
“他没空,奶奶我去外面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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