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最后一环,无可避免地扣回冉澄身上。
好像...在这段婚姻里,他也总摆出运筹帷幄的姿态,省略过程只重视结果。自作主张太多事,擅自安排太多局。
反思接踵而至,砸得人喘不过气,谈岩澈自知再难摆脱,认命地坐在那,任由汹涌的自责和懊悔反刍,将这些天维持的体面啃噬得鲜血淋漓。
怎么就闹到这一步?
还有的转圜吗?
说到底,最计较的无非是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转念一想,他也没正儿八经地袒露过内心。
荧光绰绰,指腹摩挲着屏保的月光,输生日密码、一步步触到她头像。
很近,近到触手可及。
又很远,远到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挽救残局。
嗡嗡嗡。
冉澄刚结束演出,攥着手机左顾右盼,“你在哪?我没看见你。”
冉时熠大大方方倚在栏杆边,“回头。”
“你跟人打架了?”
“没啊。”冉时熠心虚地拽紧卫衣帽绳,“我跟谁打架?”
“你下巴青了一块。”冉澄确认似地按住,“不疼?”
“本来不疼,你按了就疼。”冉时熠偏头躲闪,好几次想问什么又生生忍住。冉澄后知后觉离得太近,顺手推开他,“多大人了,撞了都不知道?”
这下是真疼。
冉时熠难掩地捂着胸口,眉拧成川字。冉澄原以为闹着玩,忽觉不对,忘记避嫌地扯开领口,“你跟人打架了?谁打的你?”
“施工场地的小纠纷。”冉时熠轻描淡写,“老人们不放心你脚踝,催我来接。走吧,吃宵夜去?”
“不吃。”冉澄还在将信将疑地打量,捏捏腮帮子回绝:“我都胖啦。”
刚卸妆的皮肤凸显黑眼圈的憔悴和嘴角下瘪的沮丧。冉时熠不由自主伸出胳膊,手背贴贴脸蛋,“瘦了。”
体温偏凉,激得冉澄心头一凛。
无论是肌肤覆合的面积、指尖蜷缩的角度、以及那份试探收紧的寸劲都和多年前如出一辙。月色迷蒙,恍若重叠旧影。冉澄愣在原地,第一次怀疑时间是不是漏改了点什么。而他心里那场因她而起的雨,或许压根就没停。
冉时熠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僵持,及时撤回手,瞥向别处。很多事来不及细想,有些话更不着急问,起码现在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侧。像小时候那样,多好啊。
冉澄垂落眼睑,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开口告辞,紧接余光又扫到他的青紫下巴和若隐若现的淤青,当机立断叫辆车,待出发后才透露目的地,“我看你伤得不轻,去医院看看。”
“没必要。”
“冉时熠。”
“哦。”
司机透过后视镜,乐呵呵调侃:“小伙子,听老婆话日子才舒坦。”
冉时熠耳根骤红,揉着衣料掩盖的肿胀,尬笑着不知说什么。冉澄不假思索地答话,“阿姨,他是我的小舅舅哦~”
语调俏皮。小舅舅三个字既饱含童年戏谑,亦暗藏似划非划的界限。
冉时熠不露声色地眺望窗外,再度咀嚼从始至终横在二人间的称谓。如果换个地方生活呢?前提是她愿意。可她...还有可能吗?
浮想联翩,很快被消毒水味冲散。
肩胛骨钝挫伤、几处软组织挫伤,手肘韧带受损。冉澄的眉越拧越紧,“到底谁打的?下手这么没轻没重,通知公司了吗?”
冉时熠支吾着,“误会而已,别连累人家丢工作。”
“不是,对方有种打你没种承担后果?这种人留着干嘛?”冉澄双手叉腰,非要问出所以然,“他老板是谁?打架的来龙去脉...”
“好了好了。”冉时熠插科打诨地推她往外走,故作抱怨,“就不该答应老人家,跑你这露脸。”
“奶奶知道没?”
“没,替我保密。”
“这叫什么事啊!以后多留个心眼。”冉澄忿忿不平地想多叮嘱几句,无奈剧团那边又着了火,“妈呀,秦慎和周恬吵起来了,我得回去看看。”
小夫妻吵架本无伤大雅,只是难免将怨气洒在排练场,惹得其他人难堪。冉澄充当和事佬,照例先打五十大板,义正词严地立规矩:“你俩收着点,都结婚了还吵吵。”
周恬仍在气头上,瞪着老公的背影告状:“是他先公私不分,质疑我的专业水准。”
冉澄揉揉气鼓鼓的后脑勺,“闹多了伤感情,这么多人看着呢。”
“澄姐...”周恬委屈巴巴地挽着她,“给我传授点经验。”
“哪方面的?”
“和老公共事的同时,怎么才能不牵扯私人感情啊?我看你和谈总成天如胶似漆,完全不吵架?”
“如胶似漆?”
周恬误以为她故秀恩爱,“还不如胶似漆?谈总每天接送你上下班,我还撞见过他趁演出间隙,去后门喂你蛋糕,说你不吃饭容易低血糖。啧啧,体贴得羡煞旁人。不过最近咋没来了?”
“...哦,他忙。”
这些细碎日常经由外人之口,多了分未曾察觉的温暖和甜蜜。冉澄本想打马虎眼,结果在周恬期盼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求教:“你为什么和秦慎吵吵闹闹都不散?”
周恬理所应当道:“吵架只是性格的碰撞。我俩对彼此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憋着不说才最伤感情,你说对吧?”
是吧?冉澄木讷地点点头。周恬倒三两语哄好自己,“吵架不代表散伙,更不用非争输赢。当然了,他肯定会让我赢。”
这些迟来的道理冉澄听得似懂非懂。习惯性争赢,赌气般把话咽回去,连自己那点真心都要绕好几圈才肯认。别说对别人,对自己都没坦白过几次。
心事死死压着月色,步速跟着泡饭身后或快或慢,对话框反复被打开再关闭。
【我们能好好聊聊吗?】聊离婚事项也好、其他也罢,起码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聊一次。
偏自尊死活不允许她发送。时间流逝,不知何时谈岩澈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
屏息、静候、再屏息。
心脏隐隐蹦跶没出息的雀跃,更多则乱拍着离婚的既定事实。
二十余分钟后,谈岩澈发来一张图片,【袖扣在哪买的?我弄丢了。】
不愧是Limn,随手抓拍都溢满故事感。
翡翠在暗处淬着冷光。焦点外那圈朦胧弥散的光晕,隐约嵌着曾被唤作「家」的玻璃窗。
冉澄盯看了许久,久到柴犬不耐烦地甩尾巴,久到茫然抬头才惊觉不知不觉走进照片里夜色。
“我想当你作品里的小小人。”脑海没来由冒出这句话,晃神间狗绳脱落,泡饭撒欢地往家奔。
冉澄忍着脚踝伤追赶,狼狈地拾起绳头,三两下拽狗狗往回撤,陡然听见一声呼唤。
“冉澄。”
路灯斜影下,谈岩澈的鼻梁和唇角挂着显眼的伤。视线撞上的瞬间,他不自然地摸摸眉骨,手背到身后,举手投足透着从未有过的颓唐与局促。
第七十一章 分担就是意义!
泡饭先于二人动作,吭哧吭哧跑到谈岩澈腿边,玩命摇尾巴。嫌不够热情,便前爪扒拉裤腿,蹦跳着够他的掌心。
“之前不都对我摆臭脸?”谈岩澈颇有点受宠若惊,撸几下柔顺毛发,拍拍小家伙屁股,“倒没看出来你跟我这么亲。”
泡饭也不知听懂没有,咧着嘴凑近,冷不丁被万花油的味冲到。它骤然竖起耳朵,呆滞地歪侧脑袋,仿佛在确认他的确是心心念念的爸爸。
多嗅两下,仍觉不太对。小家伙神情忽变,机警地后退两步。谈岩澈哭笑不得地蹲下身,拽着狗绳扯它靠近,指法熟练地挠挠下巴,“小东西,变脸比你妈还快。”
“泡饭!”
狗狗正闭眼享受,听见呼唤身体抖了个激灵,尴尬着进退两难。谈岩澈循声撇头,晃神的功夫,泡饭撒腿回奔去找妈妈。狗影飞速远离,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蛋,穿透黑暗、走近光亮。
他慢悠悠起身,目光在半空彷徨好几圈,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先收到一句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你打冉时熠了?”
刚朝他走来的几步。第一步源于本能,第二步踏满数日未见的想念。迈第三步时,心底莫名生出怯意,一时不知该摆出何种姿态、念哪句台词。
而脚掌每次触地的震颤,扯得脚踝隐隐作痛,翻涌起积压的委屈与憋闷。来不及消化,便被他脸上显眼的挂彩狠狠刺到眼。霎时间,翻腾心绪尽数卡在喉咙,独剩清冷无比的诘问。
冉澄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走到人跟前又问了一遍:“你打的他?”
张口就来的指控,措辞明显偏袒。谈岩澈瞬间气笑了。
没搞错的话,伤得更重的人是他吧?怎么,脸上的淤青不够明显?他无意识按压伤口,靠痛楚逼退原本打好的腹稿,负气地点点头,“对,我打的。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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