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雾_歪柒柒【完结】(89)

  “休假。”

  “分公司呢?”

  “装修。”

  “非挤我这干嘛?”陈灏抬腿踢他,“住酒店去。”

  谈岩澈不为所动地躺倒,“在你这睡得好。”

  事实上也睡不好。

  海鲜作息和泡饭一样乱。他只得踩着夜色兜转遛狗,时常恍惚牵的是泡饭还是海鲜。俩狗...长得好像...

  耳边冷不丁晃过冉澄急赤白脸的嘀咕:“哎呀,别让它啃草!脏死了。”手下意识往身侧探,指节甚至习惯性微屈去够记忆里的手腕,可抓到的唯有湿冷夜风。

  好冷,好空。

  心轰然下坠,人蓦地愣在原地。

  他再难抑制地掏出手机,熟练切进对话框。光标闪烁,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敲不下一个字。她留恋吗?没吧,明明这些天在店里都很明媚开心...

  牵引绳绷紧,小柴犬开心地往前奔。谈岩澈跟着跑,不经意穿过路口。

  冉澄和冉时熠并肩从店里出来,一个笑容温婉,一个春风得意。

  呵。

  他及时拽住狗转向,暗嘲刚才愚蠢到极致的念头。步伐重重踏着脉搏,妄图踩碎跌份的憋闷和戾气。

  第六十九章 愿不愿意跟我走?

  晚风清凉。

  身影平行而落,并肩出无需言说的默契。

  冉澄吃到七分饱,每迈一步都能感觉胃里那点温热正往下坠,堪堪压住虚浮的步伐。冉时熠的影子偶尔缩成一根针,帮忙定住纷乱心神,多数时候则不远不近。

  曾想要悄悄踩影子的悸动,早随时间蒸发得一干二净。此刻不必费心找话题,也不担心会尴尬无聊。这种恰如其分的陪伴轻如薄雾,不再加速心跳,却能让她顺畅呼吸。

  短短一个多月没见,人变闷了。虽说在饭桌上聊得异常欢快,声音更亮得虚张声势,可每听见谈岩澈的名字,她唇角笑意总僵硬半分。冉时熠观察整晚,没找到时机,只在她无声转向老小区时提议:要不要去园区看看?

  “有啥好看的?我刚下班!”

  冉时熠耸耸肩,故弄玄虚,“我带你看的和你平常见的不一样。”

  冉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疑着站定。冉时熠乐了,环顾四周,记忆深处的台词绕几圈终究冒出口:“愿不愿意跟我走?”

  四目相对,既有童年的恶作剧预告,亦弥漫着成年后的重重顾虑。

  熟悉的上挑尾音,成功勾起好奇。冉澄抬下巴示意他带路,假意警告:“你要敢骗我,就死定了。”说完忙连“呸”好几声,“不准死,谁都不准死。害,我瞎说什么呢!”

  小时候张口就来的玩笑,因沾染太多现实残忍,沦为避之不及的晦气话。

  冉时熠猛然顿住,神色没了少年的趾高气昂,望向她淡然道:“都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冉澄听闻垂落脑袋,随脚踢几枚石子。冉时熠总算确定她不对劲,眼尖地定焦那家酒酿店,没一会端着两碗酒酿元宵出来:“吃点甜的。”

  “我吃饱了。”

  “再塞点,你可以。”

  冉澄哭笑不得地接过,“站着吃啊?”

  “难不成想爬树上?”

  脱口而出的对白,逗出旧时欢笑。

  然而笑意转瞬即逝,冉澄舀一大勺冰凉丝甜的酒酿,细细咂摸,“味道没变诶。”

  冉时熠不爱用勺,啜饮大半碗,嚼着糯叽叽的丸子,“也不是什么都要变吧?”

  他目光清朗,仍有昔日的少年感,亦多了岁月的沉淀。被这样专注盯着,即便没有半句逼问,冉澄也生出被看穿的窘迫,掩饰性三两口吃完,“走吧,去看看你的园区。”

  从西门沿支干道往里走,是物料运输的专门通道。绕进那扇贴着「施工中」的铁门,别有一番天地。

  角落堆着拆卸的木料。冉时熠抽出一根,孩子气般晃晃,“认出来没?”

  “是啥?”

  “你剧场仓库拆下来的楼板,先存这,以后想办法用上。”

  “哦。”

  再往前是片荒地。

  杂草钻出水泥缝,新树绿得和周遭格格不入。冉澄顾盼左右,再三思忖,愣没想出来这的玄机。

  “不认识了?”冉时熠偏头示意她转向九十度,掌心切向半截废墙后的陡坡,“想起来没?”

  坡面坑坑洼洼,坡度陡峭。

  蜿蜒抵达废楼第三层,不经意拧开记忆的阀门。

  从前每遇见烦心事,冉澄便来爬坡。跑到气喘吁吁、小腿肚抽筋,累得嗷嗷叫唤、回家倒头就睡。

  “跑不跑?”

  “跑!”

  话音刚落,冉时熠照旧不讲武德地抢跑。冉澄没再叫嚣他耍赖,起步间顿觉冷风一股脑灌进五脏六腑,让人来不及喘息,反压着郁结更紧。

  太久没运动,太阳穴突跳得格外猛烈。石子打滑脚底踉跄,手心及时撑住粗粝的墙,冉澄没理会隐隐作痛的脚踝,自我敦促着继续。

  冲到顶再下坡,十几趟折返,最终上气不接下气。

  她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偏无论是拉长间隔的深吸,抑或急促短频的呼气,都推着那股团麻愈发霸占心室,将强压的情绪发酵成翻江倒海的酸胀,直顶眼眶。

  冉时熠打量她神色,终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冉澄摇摇头,一个劲喃喃自语:“跑圈不管用了...”

  明明坡度、距离没变,风吹过耳边的频率也和无数个被治愈的夜晚一模一样,为什么这次毫无用处?

  她被无计可施的挫败感猝然击中,一屁股砸坐在地,脸埋进双膝喋喋不休:“为什么?”

  麻醉剂失灵,痛感随之而来。

  这些天,她用尽成年人粉饰太平的招数:填满日程到没一秒休息、专挑超话里带着善意的留言咀嚼、点助眠香薰强迫自己入睡,一遍遍催眠至麻木:离了谁地球都在转,没什么大不了。

  可这套用过无数次的障眼法,在这刻全线崩盘。 现实撕开所有招数,将最赤裸的真相狠狠摔在她眼前:别装了,也别演了。

  演这么多年,不累吗?

  当时当下,情绪导演宣布辞职,冷眼旁观舞台上鸡飞狗跳。“冷静”、“体面”与“坚强”轮番救场,统统被那个叫做「冉澄」的蛮横推开。

  她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站在聚光灯下,无惧袒露心灵溃疡,不肯再硬着头皮装一个刀枪不入的赢家,只大声哭诉:“我最近输得很惨,很不开心。”

  这声后知后觉的呐喊震颤心底,变本加厉敲打神经,逼迫她去正视、处理。

  输在哪?又该怎么办?

  贝拉收官在即,而她也会从主角退成顾问。野心惨遭流量拷打,呵,放弃哪能那般云淡风轻?

  网传的误解从未休止,偶尔手滑还能刷到几篇排雷,诟病她的人品。就算方旭的指控快要撤销,又怎样?人和人之间,为什么非要闹到一拍两散呢?

  更别提婚姻二字明明在生命里无足轻重,现在却因离婚证的存在,动摇着她对「家」的定义。

  父母最不在意的那张薄纸,让她打小觉得所谓的证不过是形式主义的空壳。年少早夭的悸动,则几乎耗尽她对风花雪月的天真和幻想。于是不自觉修葺心防,认定婚姻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对手戏,只需讲究体面与算计。

  可千防万防,不知哪次的夜聊抑或缠绵,居然让算计土壤成功抽芽、开花,可惜没来得及结果就被连根拔起。

  为什么连他都要质疑自己的品行?

  为什么白纸黑字的开局,落得如此潦草收场?

  一问接一问,硬生生剥落层层面具。

  最讽刺的是,刨根究底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这次之所以疼得无法遮掩,全因引以为傲的演技在谈岩澈面前早早失效。

  结婚一拍即合,离婚也一拍即合。除去合同条款,他们似乎从未真正坐下来好好商量过一件事。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像场荒唐的角力,各自单枪匹马往前冲,留下一地谁也收拾不起的残局。

  搭档没了可以再找。他呢?

  喉咙稍不留神失守,呜咽便挤出来。冉澄越想忍越忍不住,肩膀蜷缩着,很快全身都跟着抽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冉时熠挨着身旁坐下,默默交握双手。换做从前,他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哪件事、那个混蛋让她伤心成这样。

  这回...他破天荒不想问,安静陪坐,等那阵抽搐平息。

  冉澄很久没为自己痛哭过,脸磨蹭膝盖,迟迟不肯抬头。冉时熠瞧见这幅扭捏模样,轻叩脑门,“跟我有啥好见外的。”

  “我嫌丢人。”

  “我不笑你。以后想哭就哭,不用等没人。”

  睫羽黏合成几簇,些许扎眼。冉澄缓慢拾掇心情,玩笑道:“那不肯定要被人蛐蛐,大女主怎么可以哭?”

  “切。”冉时熠忍住撩拨那缕碎发的心思,“少管别人的想法。不早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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