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跟顾远谈完事。”
“这么晚了,小谈没陪你?”
“嗷,他在路上了。”
“你俩在忙什么?整整一个月不见人影。”冉知玉不满地絮叨,“让小谈少给外婆点奶茶。一周两杯,升血糖哦!外公也偷喝。胡闹么不是!”
冉澄指尖盘弄头发丝,心不在焉地应。这些日常有阵子没听了,过去29天,她全身心投入工作,连家都没敢回,潜意识拖延处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情绪。
比预计的重百倍,塞满心脉,但凡多挤一寸便能压出泪滴。呼几口气后又变轻盈,如纱般从头罩到脚,哪怕闭上眼、捂住耳,依然如影随形。
而手机每次震动更沦为一场场酷刑。希望被掐灭千百次,凌迟着那日自以为洒脱的决定。可他...也没说后悔呢。
“喂?你在听伐?”
“在。”
“赶紧把狗接走。你爸狗毛过敏,我还要备课,哪有空伺候小祖宗!”
“帮我多带两天嘛~”冉澄嗲着嗓子,兴许用力过猛竟带出哽咽,“它很乖的,一只狗在家我不放心,万一被人偷走怎么办?”
“谁偷?泡饭!不准吃屎!”冉知玉骂咧咧挂断。冉澄听见久违的小狗叫,耸耸鼻子。也是,人家压根没提要狗。别说狗了,连条信息都没有。
这些天,公司和剧团事务由负责人接洽。快闪现场,冉澄远远见过谈岩澈几次,他总西装挺括地周旋在人群中,恣意随性,自始至终没往舞台瞧。
期间她无数次跳进对话框,想聊聊之后的打算:合作方和赞助商,该怎么交代?江城的房子,她会尽快搬走,家人这边什么时候摊牌?
问题层出不穷,不断指出离婚这个决定的漏洞。
然而对方毫无解决的意思,不知是忙到顾不上,抑或又擅作主张地谋划全局。爱咋咋地吧!冉澄随手取消置顶、调至静音,再等他消息就连猪都不如!
民政局早上八点半开门。
冉澄提前十分钟抵达,谈岩澈已经到了。视线交错,谁都来不及望进对方眸底,反倒因这瞬毫不犹豫的游离,读出别样的决绝和冷冰。
这幅姿态冉澄见过。谈岩澈每和人谈判到僵局,都会目空一切地睥睨,连半寸余光都不给。现在的她对他来说,大概也属于谈崩的合作方吧?于是更加挺直脊背,不允许面容漏出丁点无措,认定哪怕先说一个字都在认输。
沉默盛满春雨,湿漉又沉甸。
一阵风携来水滴,扑打面颊。冉澄退到屋檐下,紧抱双臂,从眼见为实的冷漠中验证出长达三十天断联的含义。
相处时光在寒雨里一点点泡发、泡烂,最终泡出一个扭曲的结论:基础不牢的关系,很像在薄冰上搭建的玻璃温室。
任灯光再暖、玫瑰开得再盛,她心底始终绷着根弦。哪怕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脆响,总激得人本能想抽身,既疑心那些温情都是诱人溺水的幻觉,也害怕卸下防备的时刻再度成为他手里的把柄。
谈岩澈说别硬撑了。
也对,缺乏信任和坦诚的关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身影再度拉远半尺。谈岩澈默默攥紧拳头,掏出块黑巧。还是90%的好吃,苦到无可挑剔,无论多灌几口水,都没法冲掉那股涩。
三十天...多少分多少秒?能做多少事?他数不清,只晓得一遍遍倒计时着日历,也没等到一句关于冉时熠的解释。
思绪陷入死循环,越想强行中断,越停留在冉澄拿手机砸他的歇斯底里。与此同时,记忆不合时宜地插播画面:眉眼弯出的软、嗲着嗓音的甜,以及枕在他胸口的踏实。
总有真的吧?他曾经相当笃定。可痛感来得猝不及防,顷刻间撕碎亲密,逼迫人怀疑是不是自作多情。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婚,真对她可有可无?
家,也许只是演出场所?
叫号、签字、领证。
整套流程无人交流。办事员挨个嘱咐:“签这。想好了?”
“想…想好了。”第一个音节没发出声。冉澄清清嗓子,音量小得像蚊子哼。
谈岩澈闷声签完,揣着证件大步流星离开。上车后手还在颤,猛扯几下安全带,嗖地驶出停车场。陈灏连忙攥紧把手,还没捡起中控的离婚证便被夺走,好笑又心疼:“真有本事,两个证都领了。现在去哪?”
谈岩澈目视前方,单手转方向盘,不管往哪拐都堵到寸步难行。见鬼了,去民政局不都畅通无阻?!
陈灏不敢捅马蜂窝,疯狂敲字:【靠!真离了!】
赵听澜:【服了,你怎么不劝劝?】
陈灏:【我劝得动伐?你怎么不劝?】
赵听澜:【冉澄前几天找我吵架了,说我隐瞒机械厂的事,我还没哄好她呢!】
陈灏:【两口子真的…】
打字时略微侧身,生怕被看出通风报信。最近三十天,日夜活在谈岩澈眼皮子底下,容易么他?!惹老婆生气,死皮赖脸哄啊!成天站阁楼窗户呆望马路对面,当望妻石干嘛!
车开开停停,晃得人头晕。
这段日子,谈岩澈翻遍聊天记录,依稀从间隔越来越长的回复中看出些问题。可他的确忙到焦头烂额,就算不该翻岳父的旧账,也罪不至此吧?
更别提回回应酬时碰见冉澄,她都笑得异常开怀。刚在民政局漠然到连个眼神都不给,还加重咬字地答“想好了”,生怕他听不清。
哐当!
陈灏吃一记俯冲,前车司机已然气汹汹下车,嘴不干不净。
谈岩澈面不改色地下车,二话不说动手推搡。对方踉跄后退,作势要挥拳,“操你大爷的!撞我还有理?”
陈灏健步冲到前头,用力扯开谈岩澈,警告另一位:“是你先加塞的啊!”
尖锐粗鄙的争执在耳畔推拉。
谈岩澈双手叉腰,烦躁地转身,发狠猛踹车轮胎好几下。橡胶反弹回沉闷的钝痛,非但没震散郁结,反逼出难以压制的憋屈。冷雨打湿发梢,顺着眉峰流到脖颈,凉得人心头一凛。
离了?真离了?
手机又在震。
谈岩澈懒得理,却在瞥见来电人时深呼吸平复语气:“奶奶,什么事?”
“没打扰你吧?”
谈岩澈半捂话筒坐进副驾,“没有,奶奶我不忙。”
“哦...你每次给我点的奶茶叫什么?”
“我来点。”
“不用。冉澄刚打电话说你最近特别忙,以后她负责点。结果我死活想不起来叫啥名。”
“我没忙成那样,现在就点。”
“哦...偷偷点啊。你俩忙完回家吃饭。”
“好。”
回家吃饭...神思系着老人家的嘱咐,可某人已然将他逐出家门。不对,那也不算他的家。呼...
陈灏处理完纠纷,气咻咻上车,“傻逼加塞还想讹钱。大哥,你真撞啊?!”
谈岩澈闷声不吭地点完单,待车开动许久才没头没脑地说:“杨枝甘露三分糖、不加西米,多柚子。离你店最近的那家。”
“啥?”
“跟赵听澜说奶奶喜欢喝这款。”
陈灏斜眼鄙夷,“我犯得着兜圈子吗?”随即当人面转述,聊得不亦乐乎,“对了,听说你忙,不行把泡饭送我那去。跟海鲜凑对玩。”
“不忙。我爸妈很喜欢它。”冉澄愉悦的声音在车内回荡,“谢谢啦~”
撒谎。谈岩澈嗤之以鼻地闷哼,岳母前两天还在群里控诉:这狗脾气太烈了!打得头破血流都绝不认输,像澄澄。
念头飞散,牵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家庭群没退,俩人也没商量如何应付家人。家族群、家人?他冷笑自嘲:父亲一语成谶,他现在真没家了!
陈灏开着瘪头车,随手调大播客音量,不打算当和事佬。
痛觉往往有延迟,得一天天硬熬,等那股后劲翻江倒海地上涌,才能迎来痛定思痛的顿悟。
谈岩澈也好,冉澄也罢,看似精明利己,实则都是丁点真心不敢漏的胆小鬼。生意场尚且防贼般算计,交底牌赌感情,可不得拉满防备?
失去的滋味他尝到过,失而复得的侥幸也正在积攒,直到最近才真正想通:当初脑门一热的求婚,在对方眼里尽显轻浮。而赵听澜的决绝离开,其实跟这对夫妻如出一辙。越输不起的人,越要抢先堵死所有退路,生怕泄露一星半点的在乎。
罢了,都是硬邦邦的臭石头。随他们硬碰硬去吧!不撞个头破血流,谁也砸不出对方的真心。
车窗降条缝。寒风趁势灌进,吹动死寂。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纹身店门口。谈岩澈没说话,也没扭头看马路对面,阔步往阁楼走。
两只鹦鹉一条狗,闹得很。
他不嫌脏也不嫌吵,又跑腿来一堆生活用品。陈灏瞧见架势,“不是,常住啊?”
“再借住几天。”
“公司不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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