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找冉澄商量结婚那晚,鬼使神差偷拍的背影。当时她穿着晚礼裙坐在台阶上,夜风吹拂,宛若被月色镀上毛茸茸的银边,柔化了所有警觉。
忽明忽暗间,这张毫无防备的身影,径直拓上心脏跳动的纹路。嗵嗵嗵,来不及多看两眼,又被一封封邮件打断安宁。
启程回公司时,冉澄还在睡觉,听见动静,闭眼咕隆了句“开车当心”。谈岩澈顿住打领带的手,走到床边俯下身,“夏天一起去马尔代夫?”
冉澄嘟囔抱怨:“废话,你不是都交钱了?好贵。”
谈岩澈撩开鬓边碎发,轻落下一个吻。一夜过去,不上台面的芥蒂更不足挂齿。应该太累了?
冉澄本能抓到他的手,迷瞪瞪蹭了蹭,由着昨晚那阵委屈被睡意淹没。好累,继续睡吧。
之后几天,谈岩澈在申城借着和银行圈应酬的机会,状似无意地递上一份材料:“前阵子朋友帮忙查到的,给你们几位提个醒。”
材料不厚,字字扎实,是赵家早年做过手脚的一笔账目。那晚在衣帽间冉澄无意提及的父子恩怨,倒给他提供线索:蛇打七寸,与其正面硬碰,不如顺着这道缝查下去。
在座的翻了两页,脸色逐渐凝重。能这么对亲儿子的人,指不定会使什么幺蛾子。
很快,谈岩澈如愿听说赵家在尽调环节反复被打回,资金链断裂,无法支付意向金。谈崇远气急败坏冲进办公室时,他刚好要出门,“爸,我赶着回家。”
“你哪有家?你早没家了!”
局势已定,桥归桥路归路吧。谈岩澈望着气汹汹的父亲,淡笑道别:“澄澄在家等我。”
他大步流星走出轩石,扭头仰望门楣,总算找到尘埃落定的心情。再转头,马路对面,冉澄身姿孤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身影落在地上,随树枝摇摇欲坠。
看上去有些生气、也有些委屈。
第六十七章 不要侮辱他,也不准侮辱我!
车流如织,不断切断视线。
来的路上,冉澄其实准备了很多问题:年后你在忙什么?哪些和剧团相关但没提前告知我?机械厂是不是差点被爷爷抢走?你和谈崇远斗赢了吧?其中对赵家算计多少、又获利多少?
可隔条街,盯那扇门四十分钟有余,她才肯承认,这些质问里满是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眼下望着脚步渐近的谈岩澈,她只觉熟悉又陌生。熟悉到能在人群中轻易定焦他的身影,陌生到不敢相信这人也会有意或无意利用她的坦诚,当筹码耍手段。
谈岩澈跑过马路,惊喜神色混杂半分心虚。他太认得出这幅姿态,和每次激烈争吵的开场别无二致,也有些许不同。眸底少了暗藏机锋的发难,浸满春雨绵绵的寒意。
“等了多久?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他尝试牵手失败,脑海匆匆过几遍可能踩的雷:见面少、联系不够。除此之外...翻赵家旧账保住机械厂,这点代价...说得过去?于是暗自松口气,觑一眼腕表,“好饿,陪我吃点东西?”
冉澄抱着肩膀,无声往附近台式快餐店走。卤肉饭、甜不辣和臭豆腐,她狼吞虎咽,最后硬要塞那口卤肉进肚,差点漾出喉咙。谈岩澈压根没动筷,抓住她手腕制止:“有气对我撒,别把胃撑坏了。”
冉澄抬臂抽离,连喝大半杯冰水都压不下那股恶心。很久没吃到九分饱,撑得气短胸闷。不是说胃是情绪器官?假话,今天胃口多好啊!
谈岩澈几次三番碰冷钉子,悻悻地撤回手,顾念周遭人多,“回家再说?”
对座的人终于肯拿正眼瞧他,“谁的家?”
语调冰冷,比谈崇远的宣判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何事都不至于上升到「家」的层面吧?谈岩澈被这声问狠狠刺到,再说不出“我们家”的哄人话,低头按捏睛明穴,“冉澄,有话好好说。你真不用这样。”
换做往常,这类明知故问大可当情趣。然而当时当下,他没法继续自作多情地往字眼里添油加醋,只觉心累得慌。
家不是两个人的?
为什么她遇事总拿家开刀,一言不合便将他划出圈外?
抑或对她而言,这个家本身毫无分量?
他默默攥紧拳头再松开,尝试纾解满腹乱窜的愤懑,“去车上说?”
“好。”
车门砰地合上。
二人匿在暗影下,各自偏头望向后视镜。
密闭空间放大呼吸的焦灼,衬得每次吸气都很像口舌战的铺垫,又在呼气的刹那宣告暂缓。
憋闷翻涌。冉澄盯着镜面的污渍,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事情都忙完了?”
“哪件事?”
冉澄故作礼貌:“我有权知道的事。”
阴阳怪调。谈岩澈压着脾性,“没打算瞒你。我也是到今天才彻底忙完。”
冉澄冷笑出声,“明白了,谈总贵人事忙。”
夹枪带棒的讥嘲,比往日扎心数倍。谈岩澈无意识拨弹发绳,直到脉搏处微微泛红,“是很忙。你也忙,忙到最近三天连条信息都没有。”
每次见缝插针地看手机,期盼她会不会主动关心几句,或者碎碎念几条日常。可他不冒泡,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是,有重要的人陪着,用不上他。
冉澄好笑又无语,“怪我?我能问什么?”
“吃了什么、在干什么、几点睡觉。”谈岩澈气冲冲翻出对话框,“我不都这么问你的?”
“我回了你又没动静!”
“因为我在忙!”
“我也忙!”冉澄偏过头,“指控、收官演出、网上的舆论,我不忙?”
“所以为什么要指责我?”谈岩澈更感无辜,“而且很多事不是瞒,我只是想等...”
“等什么?”冉澄兀自打断,“等你掌控全局,还是等你发善心施舍几条新闻,好让我不用像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上纲上线。谈岩澈加重咬字,“没人拿你当傻子。”
“是吗?”冉澄皮笑肉不笑,“万一机械厂真被我爷爷接手,我肯定又最后一个知道吧?”
【她说】入驻园区她一无所知,熙和撤资也属当头棒喝,连他出车祸这么大的事都从外人口中得知。
她是不是永远只配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茫然无措地承担后果?不,还傻乎乎配合递刀子。父亲的旧账就这么被他翻出来,用来打压赵家。万幸老爷子没因这桩打击加重病情,倘若真有三长两短,她怎么和赵知行交代?他俩还怎么过日子?谈岩澈考虑过这些吗?
装腔拿调的演技,看得人心烦。谈岩澈撇开目光,“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谈岩澈!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知情权。”对方脱口而出老生常谈的词,用力解开衬衫领扣,眉宇堆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要知情权。但很多事我没办法一开始给你做保证。”
“我要的不是保证!是坦诚!”
“哪种坦诚?”谈岩澈听不明白。没记错的话,赵听澜当大家面问过,机械厂的地能不能保五年。他当时给了认知范围内的最大坦诚:尽量。
哪种?真不懂还是不?又或他们对关系的定义根本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冉澄自嘲地垂落眼睑,“不说了。”
又不说了是吧?谈岩澈最烦她单方面关门的任性,言之凿凿做事的出发点:“从始至终,我都在尽力保全你的利益。”
话说得冠冕堂皇,仿若她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冉澄不禁反问:“我的利益?难道不是你的?”
“共同的!”
“你既然知道共同,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事态变来变去,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汇报。”
“没让你汇报,但你不能利用我!”
“我利用你什么了?”
“我爷爷当年想诬陷我爸坐牢的那笔账,是你放出去的吧?”
“必要的商业操作,有什么问题?”
抓把柄、放风声、打信誉战,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冉澄好歹混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问题大了去了!冉澄睨着这幅居高临下的姿态,幡然醒悟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从没变过。耍手段、目的至上,甚至不惜利用她。所以她...究竟算什么呢?
鼻头发酸,眼眶不受控地发热。那晚在衣帽间,她软到失去意志,心甘情愿沉溺在宽厚胸膛。他倒好,将精明和算计用在毫无防备的枕边人身上。
想到这,嗓音略带哽咽:“那是我爷爷。哪怕我再恨他、厌恶他,中间最起码还夹着我爸。我不希望有人挖我爸的伤疤当刀使!更不希望出手的人是你!”
谈岩澈没觉得此事严重到这地步,“爸也在商场混,不会不理解。老爷子当年做贼留赃的时候,就该想到早晚有这一天。”
社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下场玩牌,认赌服输。既然留下破绽,就活该成为别人手里的筹码。岳父那边,他自会找机会登门道歉。至于从没善待过冉澄的老人...她有必要为此大动干戈?还是说,只要顶着“家人”、“朋友”的名头,阿猫阿狗都能压他一头?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怪到他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