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时熠抽出一张,硬塞进她手心,“但有个很具体的指控。话剧社有个剧本,女主名字也叫贝拉。”
冉澄夺口而出:“本来就是我起的,凭什么不能用?”
严格来说,那才是她创作的第一个角色。连熬三夜查资料,还美滋滋找方旭口述取名的逻辑:贝拉在西语和意大利语里是“美丽”的意思。一个被世人评判“美不美”的女性角色,自身就叫“美”,讽刺味十足。
“人家有手稿和日期,证明名字是他取的。”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留一手呢?”
交付的信任沦为方旭手中的呈堂证供。冉澄鼻腔嗤笑,比起被他斥责玷污戏剧、搞沉浸式哗众取宠,更心寒的莫过于这位曾经的引路人正掐着死穴,一心想将她碾进泥里。
冉时熠目光游离在泛红的眼尾,“我们赢面很大。但还是难过?”
谈岩澈也在电话里这么安慰,唯独少了后半句关心论调。眼眶无端骤热,冉澄最讨厌当哭包,偏今天太多无谓的情绪如硬石哽在胸口。缓慢深吸口气,启唇时仅残留鼻音,“如果他只想要钱,我可以给。纯当还恩情。”
但方旭不仅要钱,还要一份冉澄的公开声明:承认并道歉盗用他的创作理念。即日起,《谁是贝拉》的创作团队必须加上他的名字。剧团还要抽取这部戏的营收,按一定比例分红作为他的顾问费。
“厚颜无耻。”赵听澜忍不住破口大骂,“《贝拉》正在收官,他借机搅混水是吧?真搅黄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冉时熠若有所思地奉上一则新闻,“他最近导了部话剧,就在江城大剧院演,票房一般。”
“眼红、蹭流量。”赵听澜指着狮子大开口的赔偿金,冷笑道:“要这么多?我烧给他好不好?”
冉澄暗嘲又被社会狠狠教训一场,整理思绪后义正词严:“我根本没抄袭,不告他诽谤就算仁至义尽。我不怕背官司,打多久都奉陪,我现在只想讨个公道。如果这期间他还敢在公众号瞎逼逼、找水军诋毁我,咱们取证告他!”
讲情分从来都是双向的,一厢情愿的顾念等于任人宰割。道理冉澄早就琢磨明白,可每事到临头总难压骨子里的天真:倘若对方尚存一丝恻隐呢?
和从前相比,她的言行举止多了杀伐果断,少了拖泥带水。冉时熠不动声色端详好半天,依稀瞧见另一个人的影子,随口问道:“谈岩澈不是说今天回江城,怎么还没到?”
“他赶不回来。”
大拇指无声转动婚戒,一圈紧一圈松。
紧着重述谈岩澈干巴巴的解决方案:找最好的律师、交给专业团队处理,别为这种人浪费时间和精力。松着则提醒又近十天没见,联系次数屈指可数。他到底在忙什么?
年后事更杂,两人勉强维持两周见一次的频率。
谈岩澈好像烦心事更多了,在家也整晚待书房,忙到深夜才蹑手蹑脚上床拢着她入睡。冉澄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问一嘴:出什么事了?对方闷声不吭,鼻尖往她脖颈里蹭,沉沉呼吸许久后才答:公司的小麻烦,我能处理。
气息交融,轻易勾起欲念。没人想在深夜刨根问底,干脆凭本能贪婪地纠缠、索取,滚烫到不留缝隙。
顶撞的力度、掠夺空气的窒息,顶到深无可深的迫切、以及揉捻的道道红印,到头来她只能凭借这些判断“小麻烦”的真实性。心跳声明明近在咫尺,却嗵跳出更多听不懂的间奏,彰显无法涉足的留白。
刺耳、扎心。
生日的烟花尚未在记忆里熄灭。
光圈中央,谈岩澈边抱怨70%的黑巧实在太甜,边塞块进她嘴里,肉麻地追着说“我再尝尝”。冉澄笑着闪躲,只觉枇杷树下的晦暗退散得一干二净,连带瞳孔里的轮廓也噼里啪啦落入心底。
兴许缺氧感致幻。
她误以为绚丽烟火终将燃尽最初设下的界限、烧光心头因算计开局而生的芥蒂,慢慢叠加两人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更近,直至不分彼此。
谁知年刚过没多久,距离拉远得猝不及防。原先雷打不动的睡前视频,先被压缩成几句话,最近干脆简练为:【我还在忙,你先睡吧。】
盲区较从前更加张牙舞爪,屡屡扎出一滴血的伤害,消磨着义无反顾的勇气。
于是她不禁怀疑,温存是不是仅存在于火星四溅的瞬间。光一灭,但凡跨出那道边界,她根本无从得知对方究竟在周旋什么。问了,也只换来“小事”“见面再说”的敷衍。
赵听澜拾掇好文件,望着心不在焉的冉澄,斟酌着问,“谈总最近在忙啥?找不到人。”
“出差。”冉澄对他的行踪还算摸得清,“上午落地申城了。”
赵听澜没接话,心虚地咽下从赵家道听途说的消息,不愿煽动无谓的焦虑。既然谈岩澈打包票能保住地盘,暂且信他一回。
冉澄觑见堂姐的欲言又止,“有事?”
“…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我回家看看。”
冉澄不想问也懒得管。和老人家大吵一架后,愈发能划清那条线。血缘她认,演乖孙女?没门。
“你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赵听澜破天荒支支吾吾。冉澄不明所以地乐了,“啥大风大浪咱没见过?”
“不要接方旭电话,也别回短信。”
“放心。”
冉时熠接过赵听澜一步三回头的担忧,叩叩桌面,“我回店里,你去哪?”
“一起吧。”冉澄好久没吃汤泡饭,“我下厨。”
“好。”
这段时间二人因为官司频繁见面。眼下并肩同行,脚步看似同起同落,却各怀心事。
冉时熠近距离围观抄袭指控,帮了些无关痛痒的忙,心底翻滚最多的则是她已能独当一面的震颤。
欣慰,也压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曾经的冉澄在外人面前永远坚强,实则偷偷留了点脆弱在他这儿。或变刺头乱发脾气,或红着眼圈抹眼泪,千奇百怪的狼狈都等着他收拾。
然而现在,她甚至比他还要冷静果决。 冉时熠望着地上笔直的身影,释怀地叹息:真长大了,蛮好。
灶台尚有余温。
冉外婆见两人齐齐进门,面露欣喜地奔向后厨,又被冉澄拦下:“我来!厨艺太久不练,要生疏啦!”
老人家伸手拂去孙女眉眼的愁容,转头吩咐冉时熠,“别想着吃,去打下手。”
“澄澄不爱我插手,说破坏步骤。”
“你帮我切菜。”冉澄眨巴眼,努努嘴:外公脸色不好看,嘀咕着臭小子还知道回家。你打算留那挨训呢!
冉时熠装憨地笑笑,脚底开溜,“好。”
汤底沸腾,咕噜噜冒出鲜味。
冉澄今天没心情加料,木讷地接过青菜倒进锅,半晌才反应过来:“绿叶泡饭,怎么看着有点恶心。”
“哪里恶心?”冉时熠舀起一大勺,不怕烫地尝两口,“小时候养胃,我没少吃。你也没少偷吃。”
“我再尝尝。”冉澄揪着眉,“不行,口感好奇怪。”
“流食都这样。”
“胃咋样?”
“最近挺安生。”
“一日三餐规律么?”
冉时熠不想说谎,“两餐规律,一餐待定。”
“你哦!”冉澄举着锅铲,假模假样威胁:“小心我告状。”
她精神紧绷好几天,这会窝在热气腾腾的厨房,终于展露笑颜。冉时熠如释重负地卸下肩膀,接过铲子,“烫,我来盛。”
对白听起来和过往无异,停顿却再难酝酿出心有灵犀的共鸣。
冉时熠自觉地在原地收住脚。冉澄专心致志等饭吃,没再借扑面而来的热气,掩饰少女悸动的脸红心跳。记得就够啦,过去停在过去,闪闪发光着年少时光,多好。
冉外婆坐在收银台,眼皮不抬地按计算器,余光偶尔飘到灶台那边,偷偷朝老头使眼色:俩孩子凑一块还是那么自在,账留着让时熠算,我俩遛弯去。
半拉的卷帘门,灯影绰绰。
谈岩澈纳闷地翻对话框,确认她半小时前说来店里吃晚饭。按通话键的刹那听见似有若无的动静,猫腰钻进店。
脚步顿在光晕边缘。
冉澄背对后厨门,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捧着碗大快朵颐。冉时熠挨在她身侧,不知说没说话,又或许音量小到唯有身侧人才能听见。
斜晖将两人齐齐拢在中央。周遭静谧得容不下半点杂音,连碗筷磕碰的轻响都透着旁人插不进分毫的和谐。
暖洋洋的光,刺得眼底生疼。连轴转数日,神经早已绷到断裂边缘,那句招呼生生卡在齿关,怎么都递不出去。
这画面太熟悉,比去年除夕夜的烟花更岁月静好,比那晚在楼下撞见的拥抱更让人心惊肉跳。太阳穴突突乱跳,谈岩澈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间店里唯一不认路的外人。
第六十六章 澄澄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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