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岩澈意料之中地打开门,哭笑不得,“小狗。难怪陈灏打了好几个电话。”
“不是。”冉澄战兢兢指向衣帽间,“那里有人在哭。”
第五十九章 冉小姐,你很贪心
兔子玩偶有些年头了。
没记错的话,是谈岩澈三岁的生日礼物。内置录音设备正断续播放生日快乐歌。岁月拖哑母亲的音色,跑调出阴森,闷在纸箱里更像呜咽。
谈岩澈抠出电池,朝惊魂未定的冉澄淡然解释:“估计搬的时候碰到了开关。”
箱口敞开,露出整齐码放的牛皮纸盒。传统四角包折法,细麻绳上缀着蓝的黄的蝴蝶结。
冉澄冷不丁误闯进某人的童年,眼神得到准允,轻捧起装兔子的那个,“你叠的?”
这些玩意年代感十足,谈岩澈也很久没见过。不如记忆里崭新,好在式样保存得大差不差。至于蝴蝶结...他摸摸鼻子,“嗯,我妈教的,蓝黄区分性别。”
“为什么不选粉色?”
“我妈讨厌粉色。”
“哦...”
既然打开了,不妨理理东西。
谈岩澈拧开衣帽间的射灯,拖那两箱东西到光圈下,席地而坐的同时拍拍身侧,“看看我的秘密?”
“没兴趣。”冉澄双臂交叉以示拒绝,身体倒诚实地贴他而坐。
光束垂坠,割据出半明半暗的静谧。
谈岩澈攥着小兔子,倒没太大心绪波动。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学会识时务、收敛情绪,明白在取得像样的成绩前没资格抱怨和诉苦。于是每遇见不顺心的事便强忍着,回房间抱玩偶数数。
不对,冉澄没听见老套剧情,插嘴打断:“难道不是找小兔子哭诉?”
谈岩澈看病人似的,叩叩她脑门,“电视剧看多了?我没事找玩偶自说自话,不是神经病吗?”
冉澄夺过兔子,竖起软趴趴的耳朵,模仿沐沐的语调揶揄:“哥哥有事别憋在心里呀,说出来。”
谈岩澈笑着摩挲兔子耳朵,沉吟片刻摇摇头,“记不清了。”
是真不记得。
久而久之,思维训练出惯性。万事只称量结果。说出口的话必须字字斟酌、有利可图。至于那些未经掩饰的情绪和反应,全被归类为一文不值的矫情,自然不配有任何去处。
这套本事没白练。
商场上任对手百般刁难,他向来棋先一步,运筹帷幄地掌控节奏。唯一失误的莫过于和冉澄的婚前谈判,这人处处作弊,不按常理出牌。算他谦让,不跟她一般见识。
冉澄没有深挖旁人隐私的癖好,适时噤声。无奈沉默让夜色愈发逼仄,对方滞重的呼吸声一下下压在耳畔,簌簌敦促着要安抚。
她其实有好几句张口就来的台词,话到嘴边转为一句定论:“这叫潜意识回避。”
“少拿网络鸡汤糊弄我。”
“你这人不知好歹。”
谈岩澈破天荒没回怼,暗自和睡裤滑落的那根丝线较劲。拽了,会留痕。不拽又膈应...
光影顺着高挺鼻梁拓下一片暗色,覆在眉眼间,像落了层浮灰。冉澄下意识想伸手拂净,想着想着用力推开他膝盖,“我跟资本家有什么好共情的?”
谈岩澈反手扣住手腕,稍加力气拢她入怀,低声纠正:“我是你老公。”
这句话褪去狎昵的伪装,吐字停顿满是不容置喙。
冉澄别扭地窝进怀抱,越犟反而离宽厚胸膛越近。心跳声如擂鼓,分不清彼此,指腹不由自主触碰他独一无二的指纹,逐个画圈,迟迟没掂清“老公”二字在此刻的分量。
比床笫情话郑重、比负气话笃定,如钟杵般一下下撞向心里的铜钟,回荡出一声声振聋发聩的鸣响。
“怎么不说话?”谈岩澈全然摊开双手,由着她把玩。这股力道轻柔如羽,却极其清晰地碾过螺纹,掀起直达心底的战栗。
想抓牢、又怕惊扰静谧。
“摄影展要么定英国?”
这思维跳跃的,谈岩澈不满地挠她腰肢,“只关心Limn?”
奇怪。冉澄怕痒地扭腰,笑喘着答:“Limn不是你?”
“是,也不是。”
“我喜欢Limn。”冉澄大大方方承认,眼都不眨地看着他说:“我想每年都看他的展。”
睫羽毫无保留地扇动对Limn的欣赏,暗影隐约藏匿没好意思对谈岩澈说的话语。他不确定是否领会有误,眉宇舒展出一丝畅快,揪出关键词:“每年?到我八十岁?冉小姐,你很贪心。”
眼波荡开得逞的笑意,冉澄弯翘唇,“还有更贪心的。”
“说说看?”
“人情价卖我几幅作品吧?”
“人情价?”谈岩澈装听不懂,鼻尖蹭到她的,“哪种人情?”
怎么又绕回来了!冉澄哭笑不得地掐他手臂。谈岩澈无畏痛楚,蜻蜓点水地浅啄,“我很贵。”
“哦,我买得起。”
“分期付款也行。”
“不能收我利息。”
衣帽间地毯上,很快横七竖八躺倒奇形怪状的玩偶。
冉澄邀请它们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听几句他的过去。读本科那会,谈岩澈买了辆摩托,每逢假期便骑往国家公园。最远的一次从东到西,花了足足整个月。
“第一场展,有幅红杉林照片就是那次拍的。”谈岩澈拾起脚边掉了眼睛的考拉玩偶,轻飘飘地说:“骑到的时候正好收到消息,多了个弟弟。”
他语气释然,眉头却依稀拧出那日的纠结,“当时我背着装备,沿国会步道徒步大半天,故意避开谢尔曼将军树,终于在森林深处找到一棵巨杉。”
那副照片...冉澄有印象,带来的震撼数一数二。自下而上的高耸,一眼望不到顶,白云遮住树冠,晨曦怎么都穿透不进。
“我见过。”
“没买?”
“没钱。”冉澄皱皱鼻子,“而且太压抑,我看了难受。”
“为什么?”谈岩澈饶有兴致地反问,“你不是说喜欢白崖的孤独感?”
“朦胧的孤独比较安全。”冉澄翻出相册,只觉这棵树比初见时更揪心,淡淡点评:“留白太少,表达的情绪太直白,像是要把我一股脑罩在里面。”
这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她不想钻进去当小小人的作品。
偏那是个巨口深渊,吸着人往里进。
谈岩澈不予置评地苦笑,“那会技术不到家。”
“所以你后来又当哥又当爸?”
谈岩澈伸手锁她的手机屏,“谈不上,不过多给他买了几个玩偶。”
“嘴硬。”
盘腿坐久了腰有点酸。
谈岩澈顺势躺倒,拉着她枕在胸口,“你小时候呢?过得很热闹?”
“凑合。”怦跳声太铿锵,几度盖过自己的声音。冉澄不断调整姿势,前额贴着他面颊,“很小的时候,每个月定期跟我爸去赵家。”
气息拍打颈动脉,有点痒。谈岩澈听着转冷的语调,“听爷爷的训?”
“主要我爸听。”记忆模糊成团,独剩赵老爷子的尖声大骂刻印脑海,“老头子比你爸还凶。”
“我爸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不会想着送你进监狱。”
“还有这事?”
冉澄支起身,提到陈芝麻烂谷子仍有不愠,“他威胁我爸,如果不跟我妈离婚,就想办法收拾他。”
谈岩澈揉揉气鼓鼓的腮帮子,“坦白说,我不意外。爸怎么处理的?”
“婚是月子里离的,我也直接姓冉。我爸做事手脚干净,大伯也帮衬着,最水火不容的时候他出去避了风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没死追不放。”
“力不从心了。”
冉澄认真消化这几个字,难压怨气:“我成立剧团这些年,他小动作不少。”无论明里暗里打压、假意提供场地,无非想改她和剧团的姓。
“小打小闹,伤不到筋骨。”
“我跟我妈都躲远远了,还盯着我不放。”
“掌控欲吧。”谈岩澈想起近期和赵老爷子几次碰面时,对方话里有话的拿乔,“他最近还在使绊子?”
冉澄摆摆手,“不说他。”
小时候不懂得记恨,只想远离。可无论怎么躲,都难逃“为什么跟妈妈姓”这类问题。接踵而来的,还有很多无端揣测:爸妈感情不和?爸爸出轨?赵家做了对不起你妈的事?
总而言之,没人相信父母感情好好的,个个都给她编排跌宕起伏的童年阴影。
她是谁、姓什么、家境,凭什么要反复解释给旁人听?为什么非要靠小小的她,去改变别人妄自下的定义?
神情隐隐转黯,冉澄转身往怀里蹭。谈岩澈倾身翻压,食指不请自入,“我剪指甲了。”
身体放、浪不已地蜷缩,试图挽留犯坏的快感,并抛开沉甸甸的盘算。欲念染满面孔,再睁眼时,视野漾开前所未有的明朗。当时当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她是谁,更不用理会被强加的叙事,只需纯粹、尽兴地沉浸在身体的亲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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