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半明半昧。
真丝长裙如同一泓幽冷池水，将她无声漫溢到脚踝。两根系带堪堪勒住肩胛骨，仿佛轻轻拉扯，所有伪装便会随之碎裂。
目光相撞，那抹湿润在光影下无处遁形。谈岩澈微拢眉心，虚虚定焦，脚底暗影绵绵延伸，将好汇合单薄倩影。
眼泪打湿指缝，闷潮大半张脸。冉澄手心托腮，来不及擦拭，时隔多年再次体验到所谓的「冷场」心情。
习惯被簇拥，就很难接受人群的空隙。享受过密不透风的热情，便再难忽略冷风拍打脊背的凉意。
群里罕见得冷清。
几位主演例行公事般“庆功”，运营转发零星几条小红书点评。冉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回什么。鼓舞士气得自己先振作起来，不是么？
“别看了。“谈岩澈不由分说地夺过手机。
冉澄又眨出几滴泪，指腹快速蹭干，“我不回家。”
谈岩澈挨着身旁坐下，“现在回不了。你得抓紧时间拾掇心情，安慰大家。”
口吻淡漠，不留情地点破远没到崩溃的时候。
这才哪到哪？
冉澄当然明白，偏不喜欢被点拨，侧过身子，“你先回去。”
又闹。谈岩澈掸掸裤腿的灰，不跟她计较，指着皮鞋上的印记，“我今晚被人踩了三脚、推搡一记。所以场子不算太冷。”
“不等于上座率达标。”冉澄带着鼻音，“明天数据一摆，剧团脸面往哪搁。”
还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当初签合同时，她信心满满：哪怕谈岩澈条件开得再好，贝拉都配得起。然而首场遇冷，不值钱的自尊转为自我怀疑，继而翻出赵老爷子的话：没人帮衬，剧团根本撑不下去。你有骨气？无非是拒绝自家好处，占谈家便宜。
谈岩澈凝望飘动的裙摆，捕捉到风里的话外音。优待、占便宜，这些字眼他惯爱用来打压对手，以便植入一份良心债，此刻竟有点不是滋味。
她的骄傲呢？
“你知道最理想的情况，园区一年能给我挣多少钱？”他主动报上苍蝇肉般的数额，释然笑道：“你又知不知道，槟城那块地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冉澄根本不在乎。谈岩澈口头算完账，“公司不靠剧团吃饭。简而言之，你没那么重要。”
他话说得难听，手却紧握住她的，“我不是慈善家。最大最难的几项合作有你的功劳，我占的便宜比你多。”
阵阵热浪和门缝渗出的冷空气对撞。冉澄下巴搭抵双膝，许久才找回开玩笑的兴致：“黑心资本家，不给我分成么？”
哭腔未散，滴溅进耳道。
“想要哪种分法？”谈岩澈放软声线，挪绕着单膝半跪到她面前，微微仰首。逆光勾出她眼底的涟漪，睫羽扑闪星点泪光到内心角角落落，让人情不自禁贴合软唇，“我以身相许？”
笑意钻进唇缝，往舌尖绕上几道结。
轻佻语气很像开解人的套路，扬言升调又透出些试探和小心翼翼。
冉澄眨眨眼，再难抑制地在瞳孔里第一次完整摹搨他的面庞。轮廓印上眼皮，一圈圈由空虚变饱和。太具侵略性，惹得她破例摒弃体验派技巧，忘却套用任何角色，笨拙地揣摩起他的心绪。
或浓或淡，或演或真。
看得似懂非懂。心脏轰然错拍，响起警报铃。
这些年她回避直视内心，有意绕开算不清的账，生怕如从前般付出选择的代价。
太痛、太难割舍。
然而剧本再度出现始料未及的剧目，明明有无数句台词可以拿来搪塞，她居然破天荒不想靠演技糊弄下去。
于是轻蹭高耸鼻梁，“我喜欢明码标价的人情。”
谈岩澈咬吮唇瓣，吞吐声明：“我很贵。”
冉澄笑容狡黠地推开人，刚起身又被攥住手腕拽回。
影子在晚风里微晃。谈岩澈难得面露迟疑，张张嘴，最终笑着说：“忘了。”
“对了，你刚选的哪个结局？”
“冥婚礼成？”他不在意地答，顺势咽下那个问题。
再等等，不急。
第五十一章 我不像你，什么都豁得出去
开演近两周，数据表每天按时传到邮箱：上座率场场堪忧、老观众复购率几近腰斩。
会议室冷风阵阵，这些天冉澄在人前强行乐观，也累了，私下不妨开门见山，“大家怎么想？”
运营率先开口。两周是行业的生死线。如果口碑没及时发酵，流量很快断崖式下跌。依当前局势，止血要紧。「她说」要出新一轮联名，渠道现成，剧团若肯搭顺风车，捆绑套票、折扣分成，起码能保证未来两个月的收益。
冉澄指尖轻敲杯壁，瞥向赵听澜，“你觉得呢？”
对方知道她的顾虑，却没当即否决。存亡之际，很多原则可以往后放。不过...和品牌绑定营销，剧团极容易失去话语权。IP会不会因此跌价、损失老观众，谁都说不准。
口舌交锋，赵听澜屡屡瞟向冉澄，听她有意或无意撇开轩石，心照不宣地按下最佳方案，“分级票价，打造高阶体验吧。”多开辟1V1隐藏剧情、专属支线回馈顶格票价。
至于人情捷径，冉澄既然不想用，随她。
流量、营销、盈利，话题如车轱辘般绕圈。
轮到顾远时，他没列数字。这部戏从立项那天就没打算迎合谁，现在为了区区两周的数据临时改内容、加噱头，未免和初衷背道而驰。
“真正出问题的并非营销手段，是观众口味变了。我们该想的不是如何救场，而是尽早做长远打算。”
话头越扯越远。
冉澄凝望搭档一眼，隐约嗅到分道扬镳的气味，故作轻松地总结：“长远打算要做，燃眉之急也得解。大家别灰心，KPI指定能完成！”
肩膀随话语塌落。
顾远太熟悉这个动作。早年筚路蓝缕时，冉澄也常这样强打起精神鼓舞士气。只是他不明白，现在有轩石兜底，至于愁成这样？
“「她说」暂时不考虑。”冉澄认定这并非唯一出路，“而且顾远说的有道理，盲目改动对大家都是无形的压力。先撑过前两个月，营销该花的钱别省。”
“砸钱打水漂？”运营不留情地泼冷水，“整个沉浸式赛道都不好过。头部几个IP，年年换版本才勉强撑住热度。这两年冒出来两百多个同行，真正赚钱的没几家。我们没本钱一年一换，搞不好连回本都难。”
既然大环境如此，走走再看。
冉澄不愿继续唱衰，甩出几句不咸不淡的收场话，借口回剧场转转。
顾远小跑紧追其上，摆出有话着急说的架势，等脚步落在身畔又没了下文。
步影交错。冉澄猜测着问：“等合同半年后到期，不打算续了？”
顾远甩着胳膊悠悠道：“人都有舒适区，在这饿不死。出去闯也不错，你有啥建议？”
“饿不死可不是好选择。”冉澄自嘲地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婚姻置换来的资源分量，但不愿剧团留人的唯一优势只是单纯的“饿不死”。
“我很看好咱们这剧，但是...哎，这是后话。”
日光斑驳出告别预告。
冉澄站在屋檐下，诚恳又释怀地建议：“早打算早好。”
“害，我还没签。”顾远摸摸眉峰，原打算几句话轻松带过，不经意掠到那抹殚精竭虑的愁容，心也咻咻下沉。
相识多年，哪怕她套上越来越成熟的皮囊，骨子里的傲劲还在，没苦硬吃的毛病也在。别人见苗头不对立马跑路。她倒好，不但没借拆迁风光收官，反而顶着压力誓要做大做强。
“机不可失。”一线城市、老戏骨、经典剧，单拎出任何一项都相当诱人。
“是传统话剧。”顾远说不上开心或遗憾，自我调侃：“我都快忘记在台上的感觉了。”
“现在也是在台上。”冉澄不觉得二者有显著差别，“你走过的地方都是舞台。”
顾远喜欢这句话，更欣赏她的想法，情之所至地张开双臂，“不管签不签，未来半年咱继续努力。”
冉澄大大方方回抱他，小声嘀咕：“煽情怪。不知道的以为明天就跑路了。”
“不会，况且我还没拿定主意。”顾远笑着松开，也嫌矫情，指着不远处岔开话题，“大热天的，这些人排队买什么？”
乌泱泱人群，歪扭延伸到十几米外的咖啡店。
“人流量可以啊。”陈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说」势头真猛。”
谈岩澈心有所想地收回视线，在平台搜几个关键词。的确很会造势，连吐槽贴都成为反向安利。陈灏随口提议：“你不帮冉小姐牵线搭桥？这几回见她，嘴角次次耷拉着。”
谈岩澈其实前几天同合伙人聊过几句。对方话里话外给剧团戴高帽，恳切盼望合作机会。然而措辞再真诚，也不难看出是暗戳戳给轩石递好处。
好处...他可接可不接，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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